山风裹着晨露打在楚狂歌脸上时,他第三次从噩梦中惊起。
这是撤离后的第三夜。
冷汗浸透了后背的战术服,他撑着铺板坐起,左手不受控地颤抖——臂弯处淡青色的皮肤下,一串编号正若隐若现,像被火烙过的印记,又像某种活物在皮下游走。
他记得第一夜,梦里自己是雪原上的狙击手,睫毛结着冰碴,瞄准镜里的目标突然转头,露出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第二夜在沙漠巷战,火焰舔舐着防弹衣,他看着自己的右手被弹片削飞,血沫喷在断壁上,模糊了半块刻着王虎生的墓碑;今夜更荒诞,他躺在雪白的病床上,监护仪的滴答声像催命鼓,喉间哽着滚烫的血,想说我是楚狂歌,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又做噩梦了?
苏念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她正就着月光整理药箱,淡蓝色的护士服袖口沾着草屑——这是从庇护站仓库翻出的旧物,领口还别着枚褪色的红十字胸针。
楚狂歌这才注意到,自己床脚搁着个烧得温热的铜炉,艾草味混着薄荷香,是她特意煮的安神汤。
第几次了?她走过来,指尖搭上他的腕脉,动作轻得像碰一片雪。
脉搏跳得太快,像要挣出血管。
楚狂歌抹了把脸,汗水顺着指缝滴在铺板上:三夜,三场不同的仗。他盯着自己的手臂,编号烙印正缓缓消退,苏姐,我是不是
疯了?苏念截断他的话,从药箱里取出针管。
玻璃管里的液体泛着幽蓝,是她用庇护站仅有的神经稳定剂调配的。你不是第一个这样的。她推针时手腕稳得像台精密仪器,三年前,林昭妈妈临终前抓着我的手说,他们往战士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那些不是记忆,是没喊完的名字
针剂顺着血管漫开,楚狂歌的太阳穴突突跳着。
苏念转身从铁皮柜里取出本泛黄的笔记本,封皮上压着失踪人员家属口述记录的烫金字。这些是我偷偷收的。她翻开,纸页间飘出干枯的梅干菜碎屑,李婉秋的女儿说,她妈总在梦里念叨梅干菜饼要多放糖;张默的老父亲把儿子的军功章缝在鞋垫里,说这样走夜路不慌他们不信官方说的实验体无人生还,只信个传说——有个战士,能把死人叫回家。
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鸡鸣。
楚狂歌望着笔记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突然笑了:所以你把我当招魂幡?
苏念合上本子,目光落在他领口的徽章上,你是火种。
雾脊镇外的废弃小学里,火塘的劈啪声盖过了雨声。
陈九的牛皮靴碾过满地碎砖,手里的收音机还在刺啦响:特别通告,凡与太阳计划有关联者咔地关掉开关,抬头扫过围坐的人群。
三十多个人挤在漏雨的教室,有穿病号服的前实验体,有攥着旧照片的家属,还有几个抱着襁褓的妇女——襁褓里塞的不是婴儿,是从回响塔废墟里抢出的实验记录。
魏玄那老匹夫发了清源令陈九扯松领结,露出锁骨处的刺青——是半截爬满青苔的墙,明天开始,所有交通枢纽查身份证,黑市收情报的价码翻三倍。他点了支烟,火星在暗处明灭,我刚从镇口回来,看见两辆装甲车往这边开
那我们走!人群里炸出个声音。
说话的是个穿蓝布衫的老汉,怀里紧抱着个铁皮盒,我儿子的骨灰还在里头,不能再让他们抢了!
往哪儿走?旁边的年轻女人抹着泪,我妈是实验体,我爸是清洁工,连我家狗都被登记成关联生物
吵嚷声里,楚狂歌扶着门框站了起来。
他脸色白得像墙皮,左膝缠着渗血的绷带——是昨夜摔下铺板时磕的。
但当他开口,声音却像淬了铁:都闭嘴。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聚过来。
楚狂歌拄着根断桌腿当拐杖,一步步挪到教室后墙。
墙上钉着二十多张旧照片,都是从回响塔实验室偷来的,照片里的人穿着病号服,眼睛被黑笔涂成两个窟窿。
张默,b09,老家陇西。他伸手抚过最上面那张照片,去年清明,他给家里寄了包陇西的黄土,说等打完仗,带你们看黄河
蓝布衫老汉猛地抬头,铁皮盒掉在地上。
李婉秋,c14,爱吃梅干菜饼。楚狂歌指尖移向下一张,她藏在床垫下的信里写,等出去了,要在巷口开家饼店,给每个报名字的人免单
年轻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颤抖着摸出半块发黑的梅干菜,那是从母亲枕头里翻出的。
王虎生,d27楚狂歌的声音哑了,他想起昨夜梦里那面染血的断壁,他最后说的话是别烧我的军功章,可他们连骨灰都没留。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雨丝打在破窗上的声音。
蓝布衫老汉捡起铁皮盒,用袖子擦了又擦;年轻女人把梅干菜贴在胸口;最角落的小战士突然站起来,扯掉衣领——那里纹着个歪歪扭扭的字,是他偷偷给自己刻的名字。
我是张默他爹!老汉颤巍巍举起手。
我是李婉秋的女儿!年轻女人跟着举手。
我是赵小海,不是d33!小战士吼出声。
此起彼伏的像滚石撞进深潭,激起层层浪。
白槿站在教室后排,看着这一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芯片。
那是她从回响塔医疗系统里偷的,藏在假牙托里带出来的。记忆锚点数据库的入口密钥就刻在芯片背面,是用她老师的血写成的——那个总说医生的刀该救人的老教授,最后被捆在手术台上,成了记忆移植的活体实验品。
她望向楚狂歌。
他还在念名字,声音里带着沙砾般的粗糙,却比任何战吼都有力。
白槿摸出芯片,趁火塘映得众人眼睛发亮时,迅速塞进凤舞掌心。
凤舞正低头记录人名,指尖触到芯片的瞬间,抬头看她。
白槿轻轻摇头,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那是情报组的暗号:关键数据,交给最信任的人。
深夜,庇护站顶楼的临时医疗室里,白槿的额头沁出细汗。
她盯着神经扫描仪的屏幕,上面跳动的脑波图像团乱麻。
楚狂歌闭着眼,呼吸平稳——苏念给他打了强效镇定剂。
但扫描仪的红色警告灯一直在闪:记忆融合异常,建议终止扫描。
他们以为是在造神。白槿低声说,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偷偷导出脑波数据,其实是在建坟。
每个实验体的死亡记忆都是块墓碑,压在继承者脑子里。她调出对比图,瞳孔骤然收缩——那些优先激活的记忆片段,全是实验体被抹去名字前的最后时刻:张默在刑讯室喊我叫张默,李婉秋被灌失忆药时咬着舌尖说李婉秋,王虎生被焚烧前把军功章吞进肚子里
而他,白槿关掉扫描仪,在私人日志上写下最后一句,正把坟头碑文一块块翻过来。
同一时间,三百公里外的京城指挥中心,魏玄的钢笔在区域封锁令上戳出个洞。
实时警报地图上,三十个红点在全国闪烁,标注着觉醒体异常信号。
副官站在他身后,声音发紧:将军,第七机动师请求调令,他们说
闭嘴。魏玄扯松领带,转身走向保险柜。
密码是他的生日,但今天他输了三次才打开。
最底层的档案袋上落着灰,封条上的两个字还新鲜——是他三天前亲自贴的。
档案里掉出张泛黄的照片。
年轻的魏玄穿着少校制服,站在实验室门口,身后的玻璃罐里泡着个年轻人的大脑,标签上写着实验体007,记忆移植供体。
照片背面有行小字:致魏玄同志,你将获得更强大的战士,代价是永远别问他是谁。
惊雷炸响时,魏玄撕开左袖。
臂弯内侧,一道陈旧的疤痕正泛着红,形状竟与楚狂歌的编号烙印分毫不差。
他抓起桌上的枪,枪口抵着太阳穴,却迟迟扣不下扳机。
窗外的雷雨越下越大,透过防弹玻璃,他仿佛看见远处山巅有火光闪烁,像极了当年实验室里,那些实验体被焚烧时的火焰。
撤离的队伍在黎明前出发。
楚狂歌走在最前面,徽章在晨曦里闪着光。
龙影替他背着行军包,凤舞抱着那本家属笔记本,白槿检查着医疗箱,陈九叼着烟在队伍前后晃悠——他刚收到线报,魏玄的机动部队被调去了七个热点城市。
楚队。龙影突然压低声音,你看峡谷那边。
楚狂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雾气弥漫的峡谷口,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人穿着褪色的军装,后背的编号被血浸透,但侧脸却与他有七分相似。
等他揉了揉眼再看,雾气里只剩块嶙峋的怪石,石面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字,像被风雨侵蚀的名字。
走吧。楚狂歌拍了拍龙影的肩,继续向前。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手臂又开始发烫,编号烙印正缓缓浮现,像在预告某种即将到来的苏醒。
山风卷起他的衣角,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枪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根细针,扎进了他的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