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灰落进楚狂歌的睫毛时,他正抓着检修口边缘。
战魂在体内翻涌,伤腿的剧痛像有火钳在撕咬,但他的手指比钢钉还稳——三十年前老陈被拖走时,也是这样咬着牙说等我敲钟。
他低喝一声,率先翻进圆桌厅。
金属撞击声炸响,楚狂歌落地时单膝压在投影仪上,断剑磕出的火星溅在皮质椅套上。
龙影紧随其后,战术刀划开最近的窗帘,将光线割成锋利的碎片;林昭落地时踉跄半步,却立刻滚向左侧控制台,袖口藏着的钢丝已经缠上电磁锁接口;墨三郎的义体关节发出机械轰鸣,他反手甩出干扰器,蓝色电弧瞬间缠住天花板的摄像头。
七位元老的惊呼声混着椅子翻倒的动静。
最中间的白发老人刚摸向腰间遥控器,楚狂歌已经甩出铜钟碎片——一声,碎片嵌进主控屏,雪花点瞬间淹没了净火协议的倒计时。
都坐好。楚狂歌扯下染血的战术绷带,随意擦了擦嘴角,今天只聊旧账。他从战术背包里抽出一本黑皮册子,封皮上名字书三个烫金大字在烟雾里泛着冷光,你们签过的每一个名字,我都带来了回音。
册子拍在会议桌上的刹那,林昭的呼吸突然粗重起来。
他盯着首页那张泛黄的信纸——c18实验体家属李婉秋的绝笔信,墨迹晕开的求你们让孩子记住我几个字,像根针直扎进视网膜。
妖言惑众!右侧戴金丝眼镜的元老猛拍桌子,右手往桌下探去。
林昭比他更快,两步跨到桌前,从怀里掏出本磨破边角的日记本摔在信纸上:李婉秋,爱吃梅干菜饼,爱给女儿扎双马尾,审讯时最后一句话是请别让孩子忘了我——您记得吗?
元老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日记本封皮上歪歪扭扭的妈妈的话,喉结动了动,竟鬼使神差念出那句遗言:请别让孩子
叮——
凤舞的声音突然从广播里炸响。
三十七段录音像子弹般射进每个人的耳朵:我爸走前说记住我是张默我妹妹的实验编号是b07,她真名是陈雨欣王建国,我爷爷,他种了三十年水稻
圆桌厅的空气凝固了。
戴金丝眼镜的元老突然捂住脸,指缝间渗出浑浊的泪;最年长的灰袍老人瘫在椅背上,盯着自己布满老年斑的手,像在看沾血的凶器。
楚先生。
门口传来沙哑的男声。
楚狂歌转头,看见魏玄站在门口。
这位两鬓斑白的老将军没穿军装,只裹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提着柄缠着红布的佩刀——那是他二十年前退役时,国家授予的刀。
二十年前,我签了第一份实验体转移令。魏玄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当时我以为,用少数人的血能换多数人的安稳。
现在才明白他举起佩刀,刀鞘重重磕在地面,军警十分钟后到。
我拖不住,但能替你们守这道门。
说完他退到门侧,刀尖垂地,后背绷得像根枪杆。
楚狂歌盯着魏玄发颤的右手——那只手曾在庆功宴上和自己碰过杯,现在却在刀柄上攥出青白的骨节。
他弯腰拾起《名字书》,翻到第二页:墨三郎,开直播。
明白。机械义肢的蓝光在墨三郎眼底闪烁,他按动操作板的手指比任何时候都稳——这是他第一次用技术不是为了改造活人,而是为了审判活人。
直播信号接通的瞬间,圆桌厅的灯光突然大亮。
七张苍老的脸出现在千万块屏幕上,字幕像潮水般漫过:张敬年,签署c01至c23处决令周鸿,批准a系列活体实验
我只是执行命令!戴金丝眼镜的元老突然站起来,脖颈青筋暴起,是上面要求
那你现在也执行命令。楚狂歌抽出断剑,剑尖挑起老人的领带,跪下,念完这三百二十七个名字。
老人的膝盖重重砸在地毯上。
他颤抖着翻开《名字书》,第一个名字刚出口,楼下突然传来轰鸣。
轰——
玻璃幕墙应声而裂。
雷莽的改装战车撞破广场护栏,车顶的探照灯扫过人群,巨幅布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b07陈雨欣,活着!c14林昭,活着!a01老陈,活着!
李婉秋!
张默!
王建国!
此起彼伏的呼喊撞进圆桌厅。
林昭凑到窗前,看见楼下人群举着蜡烛,火光里每张脸都带着笑——那是他在实验体档案里见过无数次的,被抹去姓名前的笑。
头儿,押他们走?林昭转头问。
楚狂歌没说话。
他望着玻璃倒影里的自己:裤管浸透的血还在往下滴,可脊梁骨比任何时候都直。
楼下的呼喊混着直播的声音涌进来,他突然想起老陈敲铜钟的夜——那时的钟声多孤单啊,哪有现在这样,千万个名字汇成河。
不用。他说,让他们听听。
戴金丝眼镜的元老还在念名字。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是在呜咽:李婉秋张默王建国
直播画面外,无数手机正在拍摄。
有人把视频传给记者,有人直接上传社交平台。
当圆桌厅审判的话题冲上热搜时,某个政府大楼里,秘书轻轻敲开办公室门:部长,网上
我看到了。部长盯着屏幕里的布幡,指节捏得发白,联系调查局,明天他顿了顿,成立真相调查委员会。
夜风掀起楚狂歌的衣角。
他望着楼下的灯火,突然想起老陈说过的话:名字这东西,得有人念,才活得长。现在,无数名字正在夜色里生长,像种子破土,像春潮漫过冻土。
(窗外的烛光还在蔓延,某个刻着实验体纪念碑的空地前,几个身影正冒雨竖起新的铭牌——那是明天的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