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裹着铁锈味砸在楚狂歌肩头时,他正蹲在b13废墟的焦土上。
头儿,施工队的水泥车到了。林昭的声音带着淬过冰的冷,作战靴碾过碎砖的声响刺得人耳膜发疼。
楚狂歌没抬头。
他指尖摩挲着墙面上那行炭笔字——这里埋葬的不是怪物,笔锋粗粝如刀刻,是三个月前他带着幸存者用烧红的钢筋划上去的。
雨水顺着字迹往下淌,像血在结痂的伤口上洇开。
他们急了。凤舞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背景是键盘敲击声,今早政府新闻发布会说要以国家名义铭记牺牲者,可碑文草稿里连个具体名字都没有。
太阳计划殉职人员名录——多妙的词,把三十七具实验舱里的尸体,变成了没脸没姓的勋章。
楚狂歌站起身,军装下摆沾着的泥点被风掀起。
他望着五十米外亮如白昼的施工区:七辆水泥罐车排着队往基座里灌浆,几个戴安全帽的人正往模板上贴金漆碑文。
其中一个转身时,反光背心下露出半截警徽——不是普通工人,是政府派来的人。
林昭。他扯下领口的战术对讲机,带二十个兄弟去拆模板。
雷莽守东边,墨三郎把广播塔架到西墙。
得嘞!雷莽的回应震得通讯器嗡嗡响,这个身高两米的铁塔男人已经抄起了撬棍,迷彩服被雨水浸透,肌肉在布料下隆起如钢铸。
林昭的作战靴突然顿住。
他盯着模板上的金漆,喉结动了动:头儿,你看。
楚狂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在太阳计划殉职人员名录几个烫金大字下方,有行更小的字:特此纪念为国家安全奉献生命的无名英雄。
无名?林昭笑了,笑声像碎玻璃扎进雨幕,我在实验舱里被抽了十七次记忆,他们说编号比名字干净。
现在倒想起无名英雄他抄起腰间的战术刀,刀尖抵在模板上,我帮他们改改——
等等。楚狂歌按住他的手腕。
他望着远处施工队突然停滞的动作——几个穿黑西装的人从轿车里钻出来,举着扩音器往这边走。
为首的中年人举着工作证,雨水在证件封皮上反光:这里是政府规划施工区,无关人员立即撤离!
无关人员?雷莽的撬棍地砸在水泥基座上,溅起的泥浆糊了中年人脸。
他扯着嗓子吼:老子在这废墟里挖了三天三夜,挖出十七个编号牌!
你说我们无关?
人群开始骚动。
楚狂歌扫过周围:百来个幸存者挤在残墙下,有拄拐杖的老人,有攥着褪色照片的母亲,还有像林昭这样身上带着实验舱疤痕的年轻人。
他们举着自制的灯牌,灯牌上歪歪扭扭写着名字——赵铁柱、陈雨欣、李婉秋,这些被太阳计划从档案里抹去的名字,此刻在雨里亮得刺眼。
都退后。楚狂歌低声说。
他解下军大衣,披在身边发抖的小女孩肩上——那是李婉秋的妹妹,才七岁,却记得姐姐被带走前塞给她的糖纸。
扩音器的声音更近了:私人集会违反治安管理条例,我们有权
把铜钟吊上去。楚狂歌打断他。
墨三郎的动作比他话音还快。
这个总揣着工具箱的技术兵不知何时架好了滑轮,锈迹斑斑的铜钟被粗麻绳吊到残墙顶端。
钟身上还留着老陈敲过的痕迹——那是三年前,老陈在废墟里找到这口钟,每天半夜敲,敲到被保安拖走。
你们要干什么!穿黑西装的人急了,挥手让身后的警察上前。
一个拄拐的老人被推得踉跄。
楚狂歌看见他膝盖上的旧伤——那是实验舱里的束缚带勒的,和林昭身上的疤痕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扣住钟槌。
当——
钟声炸响。
雨幕被撕开一道裂缝,余震顺着残墙往四周扩散,震得人耳膜发疼。
赵铁柱!
陈雨欣!
李婉秋!
百个声音跟着炸开来。
楚狂歌望着人群:拄拐老人喊着儿子的名字,眼泪混着雨水砸在地上;抱照片的母亲把脸贴在灯牌上,嘴唇咬破了都没察觉;林昭吼得脖子青筋暴起,脸上的疤跟着颤动——那是实验舱爆炸时留下的,当时他正护着三个没编号的孩子。
凤舞的声音突然从广播塔传出来。
那是段录音,夹杂着电流杂音,一个男人的哽咽声:第37次剥离程序目标c14林昭,记忆残留率12他喊着我妈在村口等我我们往他脑子里打了镇定剂
是韩沉!人群里有人尖叫。
韩沉,太阳计划的首席研究员,三个月前坠楼前把最后一段录音塞进了垃圾桶。
凤舞翻了十七天垃圾,才把碎磁带拼起来。
穿黑西装的人脸色白了。
警察举着警棍的手开始发抖,其中一个年轻女警突然摘下帽子,雨水顺着她的短发往下淌:我我表姐也在实验舱名单里
看见了吗?楚狂歌对着人群喊。
他的声音混着钟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名字,混着雨打残墙的脆响,他们想把这些名字封进石碑,封进,封进!
可名字这东西——他重重拍在墙上的炭笔字上,得有人念,才活得长!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记者的镜头闪成一片。
那个穿黑西装的中年人挤到最前面,举着话筒试图讲话:国家不会忘记
你说不会忘记。楚狂歌从他手里接过话筒。
他的军装还在滴水,可声音稳得像钉子,那你说说,第一个名字是什么?
中年人愣住了。
楚狂歌转身,指向人群里最年迈的母亲。
她攥着的照片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皱,照片里的青年穿着旧军装,胸前别着团徽:她说她儿子叫赵铁柱,十八岁参军,死在第七号试验舱。
你敢当着她的面说他为国捐躯
全场静默。
中年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身后的随员扯了扯他的袖子,几个人灰溜溜钻进轿车。
日暮时分,人群渐渐散了。
楚狂歌蹲在墙根,摸出枚新铸的徽章。
正面刻着,背面是他的名字——楚狂歌。
收好了。他把徽章嵌进墙缝里的凹痕,那是老陈敲钟时撞出来的。等哪天有人忘了,就来这儿找钥匙。
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
他抬头,看见巷口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青石板上写字。
雨水冲净了地面,她用树枝一笔一划地描:我、是、谁。
阿姨,她歪着脑袋问旁边的苏念,这三个字怎么写才好看?
苏念蹲下来,握着她的手:你看,要写得稳当,要立得端正,她的声音轻得像风,谁都要记住自己的名字。
楚狂歌站起身。
风掠过残墙,铜钟轻颤,余音裹着暮色漫开。
他望着渐次亮起的街灯,忽然想起老陈说过的话:名字这东西,得有人念,才活得长。现在,这些名字不只是在嘴里念,在纸上写,在碑上刻——它们在风里飘,在雨里长,在每个记住的人心里,扎了根。
晨雾未散时,b13废墟前夜的钟声已经传遍全国。
有人在社交平台上发了段视频:残墙上的炭笔字被雨水洗得更清晰,铜钟在薄雾里若隐若现,背景音是若有若无的名字,像潮水漫过大地。
评论区瞬间被刷爆。
有人说听见了自己爷爷的名字,有人说在钟声里想起了妹妹的笑脸。
最顶上的一条评论是:原来我们从来不是无名之辈。
而此刻的楚狂歌并不知道这些。
他靠在残墙上打了个盹,梦里有个穿旧军装的青年冲他笑:我叫赵铁柱,你记着啊。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