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宸乾淡淡瞥了他一眼：“她不会。”
“陛下就这么信她？”霍驰野挑眉，“蛊术最是阴邪，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失控？”
“她比你想的要克制。”御宸乾的目光落在沈念安身上，她站在风里，衣袂翻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握着竹筒的手在微微颤抖，“你看她的虫群，只追着峦州军咬，半只都没碰过咱们的人。”
霍驰野仔细一看，还真是。那黑色的虫流像道无形的墙，精准地将峦州军和御朝军隔开，但凡有峦州兵想冲过界限，立刻就会被虫群吞噬。他咂了咂嘴，不再说话，心里却暗自庆幸——幸好沈念安是御朝这边的，不然这仗根本没法打。
沈念安此刻只觉得头晕目眩，每操控一只蛊虫，都像有根针在刺她的太阳穴。她能感觉到那些小虫在啃咬生灵时的贪婪，那股戾气顺着咒语反噬回来，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她不能停，一旦虫群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峦州军退了！”传令兵突然大喊。
沈念安抬头，果然看见峦州军阵在虫群的追击下节节败退，青灰色的铠甲像退潮似的往城墙根缩。她咬着牙，念动回收的咒语，黑色的虫流在空中盘旋一周，缓缓朝着她飞来，重新钻进竹筒里。
直到最后一只小虫消失在筒口，沈念安才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传令兵赶紧扶住她，只见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鲜血。
“沈姑娘！”
“没事。”沈念安摆了摆手，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传令下去，乘胜追击，但别靠近城墙，以防他们放箭。”
传令兵应声而去。沈念安望着远处溃散的峦州军，又看了看手里的竹筒，筒身已经变得温热，像是有生命在里面跳动。她忽然想起吴老师的话：“蛊是活物，有灵有性，你用它杀人，它就会记恨你，次数多了，迟早会反噬自身。”
一阵冷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沈念安打了个寒颤，将竹筒紧紧攥在手里。她知道，刚才那一幕，已经让御朝军里不少人对她心生畏惧。这恐怖的实力，是退敌的利器，或许，也是将她推向孤立的深渊。
中军帐里，霍驰野看着峦州军狼狈退入城内的背影，又回头望了眼左翼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忍不住再次感叹：“这实力，真是让人头皮发麻……幸好，不是敌人。”
御宸乾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看着茶叶在水里沉沉浮浮，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沈念安被扶到一旁的树荫下休息，刚喘匀两口气，就见霍驰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个水囊。
“喝口？”他将水囊递过去，眼神里少了几分先前的戒备，多了些复杂的探究，“你这本事……是南疆那边学的？”
沈念安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两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喉头的腥甜。她点点头，声音还有些发虚：“家传的手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
“刚才那场面，”霍驰野摸了摸下巴，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忌惮，“换谁看了都得怵。峦州军这下怕是彻底吓破胆了，三天之内未必敢再出来。”
正说着，御宸乾的銮驾缓缓移了过来，停在不远处。他没下马车，只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在沈念安身上，淡淡开口：“身子撑得住？”
“谢陛下关心，不妨事。”沈念安挣扎着想起身行礼，却被御宸乾抬手制止。
“不必多礼。”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虫群虽烈，但终究是阴邪之物，往后能不用便不用。御朝的兵，还没到要靠这些旁门左道才能赢的地步。”
这话听着像斥责，却让沈念安松了口气。她知道御宸乾是在提醒她，也是在给周围的士兵们一个交代——毕竟谁也不想身边藏着个能操控万虫的“怪物”。
“念安明白。”沈念安低声应道。
御宸乾没再多说，放下车帘，銮驾缓缓驶向中军大帐。
霍驰野在一旁看得清楚，等銮驾走远了，才凑过来撇撇嘴：“陛下就是这性子，嘴上硬得很，心里头门儿清。他刚才那话，是帮你摘干净呢。”
沈念安抬头看他，没接话。
这时，一个斥候策马奔来，在霍驰野面前翻身下马：“将军，峦州城楼上有动静，他们好像在搬投石机！”
霍驰野脸色一沉：“来得挺快。沈姑娘，你歇着，我去看看。”说罢拎着刀就往阵前赶。
沈念安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紧闭的峦州城门，城楼上人影晃动，果然有粗壮的木架在移动。她咬了咬牙，撑着树干站起身——投石机射程远，若是砸向中军，后果不堪设想。
她摸出腰间的另一支竹筒，这次里面装的不是噬血的黑虫，而是通体翠绿的“迷踪蝶”。这种蝴蝶无毒，却能吐出带麻痹性的磷粉，虽不能伤人，却能暂时遮住视线。
“去告诉霍将军，让弓箭手准备，等会儿蝶群飞起时，往城门方向射箭，逼他们退回去！”沈念安对身旁的传令兵吩咐道。
传令兵刚跑远，沈念安便捏碎了竹筒。数十只巴掌大的绿蝶扑棱着翅膀飞出，在空中盘旋两圈，忽然朝着城楼方向飞去。它们飞过之处，留下一串荧绿色的粉末，在阳光下像流动的星河。
城楼上的峦州兵正忙着调试投石机，忽见漫天绿蝶飞来，只觉眼前一亮，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可指尖刚触到磷粉，便觉得指尖发麻，很快蔓延到手臂，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动手！”霍驰野的吼声响起。
御朝军的弓箭手早已搭箭上弦，见蝶群遮了视线，立刻松开弓弦。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城楼，吓得没被麻痹的峦州兵纷纷躲避，好不容易架好的投石机也被砸坏了好几架。
绿蝶的磷粉效力只持续一炷香，可这片刻的功夫，足够御朝军稳住阵脚。等蝶群散去，城楼已是一片狼藉，峦州兵再也不敢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