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彩铃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他的指腹,糙得像砂纸,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她低头咬了口糖糕,甜香漫开的瞬间,心里忽然涌上一阵热流——
她高兴。
真的高兴。
烛火在案头跳得有些急,把于彩铃的影子投在账册上,忽明忽暗。她捏着红笔的手顿在“户籍核验完毕”几个字上,鼻尖忽然涌上一阵熟悉的酸涩——是那种闻到某种特定气味、听到某句相似的话时,才会冒出来的、属于“故乡”的情绪。
“又发呆?”霍驰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正用布擦拭长柄刀,布帛划过刀刃的沙沙声里,带着金属特有的冷冽,“这叠军粮账对完了?”
于彩铃回神,飞快地在末尾画了个勾,把笔搁在砚台里转了转:“嗯,对完了。”她抬头看向窗外,夜色已经浸满了整条街,只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昏黄的光晕里,隐约能看见百姓搬着家什走动的影子,“听说陛下打算下个月班师回朝?”
“差不多。”霍驰野放下刀,布巾被他揉成一团攥在手里,“峦州的官员已经到任,咱们这些人留着也是多余。”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素银簪上——还是去年在漠北,他托沈念安转交的,“回了京城,陛下该论功行赏了。你想要什么?”
于彩铃的指尖在微凉的砚台上轻轻点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痒。
想要什么?
她想回家。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十年,依旧顽固地扎根在心底。她想念二十一楼的落地窗,想念冰箱里随时能摸到的冰镇可乐,想念地铁里拥挤的人潮,甚至想念加班到深夜时,写字楼里那盏永远亮着的应急灯。
刚来的时候,她以为这只是一场冗长的梦,总盼着某个雷雨夜能突然惊醒,发现自己还趴在高中的课桌上,口水浸湿了数学试卷。可十年过去,她学会了骑马射箭,看懂了行军舆图,甚至能凭着星象判断方位,那个“家”的轮廓,反而在记忆里越来越清晰。
御宸乾说,等九州统一,天下太平,就会彻查各地异闻,包括那些“天坠之人”的传说。他说古籍里记载过,百年前曾有异人从天而降,在战乱平息后,随着一道流光消失无踪。
所以她一直盼着,盼着这场仗打完,盼着九州归一。
或许,那道能带她回家的流光,就藏在太平盛世的某个角落里。
“没想好。”她避开霍驰野的目光,拿起一块刚从厨房讨来的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甜香里带着点清苦,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说不定……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读读书。”
霍驰野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虎口的位置还有道深可见骨的疤,是去年在黑风谷为了护她,被蛊虫划的。他知道她和他们不一样,她身上总有种干净的、不属于这个战场的气质,像江南烟雨中的白梅,带着点疏离的清冷。
他总觉得,她不属于这里。
“读读书好。”他声音有点闷,从怀里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轻轻放在她面前,“今天去给士兵发饷,见街角有个书摊,顺手买的。”
于彩铃打开一看,是本线装的《江南风物志》,封面上画着小桥流水,墨色都晕染得极温柔。她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景致,忽然想起自己老家门口的那座石桥,春天的时候,桥洞下会开满紫色的野花。
“谢谢。”她轻声道,眼眶有点热。
霍驰野“嗯”了一声,起身去收拾墙角的兵器,动作略显仓促。他其实想问,回了京城,能不能常去看她读书;想问她喜欢江南,是不是想在那里长住;甚至想问,她心里那片“安静的地方”,能不能容得下他这个满身烟火气的粗人。
可他没问。
他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于彩铃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披风上沾着的、今天帮百姓修补屋顶时蹭到的稻草,心里忽然有点发堵。这十年,他护着她,纵容她,甚至在她对着月亮偷偷掉眼泪时,会笨拙地递来一块糖,说“哭了就不好看了”。
若是真能回家,她会舍不得吗?
会的吧。
可那是家啊。
她捏了捏那本《江南风物志》,纸页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点踏实的暖意。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咚——咚——”,清晰地敲在寂静的夜里。
九州快统一了。
她很快就能知道,那道流光是不是真的存在了。
“霍驰野,”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偏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回了京城,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书铺转转?”
霍驰野的背影猛地一顿,好半天才转过身,眼里带着点不敢置信的亮:“……好。”
烛火又跳了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轻轻交叠。于彩铃低头看着那本《江南风物志》,心里一半是对故乡的憧憬,一半是对眼前人的不舍。
但无论如何,都快了。
快了。
溟州的雨下了三天三夜,打在战船的帆布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季青临正蹲在船舱里,用炭笔在木板上勾勒水路图,指节被雨水泡得发白。司锦年抱着一卷湿透的布条进来,刚要说话,就见秦观举着个油纸包冲进来,雨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
“沈师妹的信!”秦观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拍,声音压不住地发颤,“峦州拿下了!”
季青临手里的炭笔“啪嗒”掉在地上,和司锦年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狂喜。司锦年赶紧拆开油纸包,里面的信纸被雨水洇得发皱,却不妨碍看清上面的字迹——“峦州已定,蛇影余党肃清,望诸君速取溟州,共饮庆功酒”。
“好!好!”季青临一把抢过信纸,指尖抚过“共饮庆功酒”五个字,眼眶都红了,“我说什么来着?沈师妹出手,就没有拿不下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