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树林,带着露水的凉意,却吹不散几人脚下重新变得轻快的步子。失败了太多次,连沮丧都变得简短,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默契——回去,然后,下次再试。
紫宸殿的窗棂透进初秋的阳光,萧砚辞捧着新拟的漕运疏,指尖划过“江南粮草三日可达”的字句,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
那时他和御宸乾还在国子监偷读兵书,窗外飘着雪,少年天子用炭笔在宣纸上画九州舆图,笔尖顿在漠北的位置:“总有一天,要让这里的炊烟,和江南的一样暖。”
如今案头的舆图早已换了新的,朱笔勾勒的疆域连缀成完整的轮廓,驿站的快马一日能跑八百里,漕运的商船排着队穿过大运河,连漠北的牧民都开始学着种稻米。
“萧大人,季将军的新政疏。”内侍轻手轻脚地递上奏折,封皮上还沾着点墨渍,显然是刚写好就送来了。
萧砚辞翻开,目光落在“摊丁入亩”四个字上,忍不住失笑。季青临这小子,总能从那些姑娘们带来的“杂记”里翻出些新奇说法,比如用“亩产量”算税,比按人头收税公平得多——据说这法子,是沈念安从一本写着“现代财政”的旧书上看来的。
正看着,殿外传来熟悉的争执声。秦观的大嗓门穿透窗纸:“你那练兵法子根本行不通!让士兵背着石块跑,还不如多练几套枪法!”
“蠢货。”司锦年的声音冷飕飕的,“这叫‘体能训练’,力气上去了,挥枪才稳。”
萧砚辞放下奏折,走到廊下。只见秦观正揪着司锦年的胳膊,两人面前的空地上,士兵们正背着沙袋绕圈跑,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不远处的兵器架旁,于彩铃和顾楠妤正给几个老兵演示新做的护腕——用牛皮缝了棉垫,据说能减少挥刀时的震伤。
“陛下驾到——”
御宸乾穿着常服,身后跟着沈念安,手里还拎着个奇怪的铁架子。“萧爱卿也在看?”他笑着指了指那铁架子,“念安说这叫‘水车’,不用牛拉就能灌溉,江南的稻农试过了,省力得很。”
沈念安把铁架子往地上一放,演示着转动把手:“于彩铃还说,能改造成磨面粉的,比石磨快三倍。”
萧砚辞望着那转动的铁架,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雪夜。那时他们以为统一九州就是终点,却没料到真正的太平,是让漠北的炊烟暖起来,让江南的稻子长得好,是连练兵都能有新奇法子,连护腕都能缝得更妥帖。
秦观不知何时停了争执,正蹲在地上看那水车,手指戳着转动的轮轴:“这玩意儿……能改造成投石机的动力不?”
司锦年踹了他一脚,嘴角却噙着笑:“先赢了下个月的比武再说。”
御宸乾拍了拍萧砚辞的肩,目光掠过殿外的热闹,落在远处飘扬的龙旗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暖意:“阿砚,你看,真的成了。”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每个人身上,士兵的呼喝声、铁架的转动声、远处市集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却鲜活的歌。萧砚辞望着这一切,忽然明白,少时的梦想从来不是终点,而是这蒸蒸日上的日子里,每一个寻常的清晨与黄昏。
霍驰野迎娶于彩铃的那天,望京的红绸从街头铺到巷尾,连护城河的画舫都系着红绸带,风一吹,整条河像是淌着碎金的胭脂。
卯时刚过,霍驰野的亲兵就扛着彩礼往“彩铃轩”去,领头的季青临手里捧着个锦盒,里面是鹿瑾琛特意从库房翻出来的东珠,颗颗圆润饱满。“于姑娘,这可是鹿家压箱底的宝贝,”他挤眉弄眼,“霍将军说,少一颗都配不上你的手艺。”
于彩铃穿着顾楠妤连夜绣好的嫁衣,凤冠霞帔衬得她眉眼格外亮,闻言笑着往他手里塞了盒新调的香膏:“替我谢过鹿大人,这‘同心香’送他,让他也赶紧给我们添个嫂子。”
里屋传来秦观的嚷嚷:“霍驰野!你那红绸绑太紧了!勒得我喘不过气——”原来他被拉去当伴郎,正和司锦年一起帮新郎整理衣襟。霍驰野穿着大红喜袍,铠甲换成了软缎,却还是笨手笨脚,司锦年无奈地替他系好玉带:“放松点,等会儿拜堂别顺拐。”
沈念安拎着个首饰盒进来,里面是她亲手打的银镯子,上面錾着并蒂莲:“试试看合不合手。”她帮于彩铃戴上,指尖碰到对方发烫的手腕,“紧张吗?”
于彩铃点头又摇头,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笑了:“有点像做梦。”
正说着,外面传来鹿瑾琛的声线:“吉时到——新娘子上轿咯!”他摇着折扇,身后跟着萧砚辞,两人一左一右扶着个穿蟒袍的身影——御宸乾竟也来了,还特意换上了常服,手里拎着个小匣子,里面是赏赐的龙凤呈祥玉如意。
“陛下怎么也来了?”于彩铃吓了一跳,连忙要起身行礼,被御宸乾按住:“今日朕不是陛下,是来喝喜酒的。”他看向霍驰野,眼里带着笑意,“要是敢欺负她,朕饶不了你。”
霍驰野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道:“臣、臣不敢!”惹得众人一阵笑。
花轿刚抬到街口,秦观突然喊着要“考新郎”,拉着司锦年往路中间一站:“先答出我们的问题,才能接走新娘子!”他掏出张纸条,上面是季青临写的刁钻问题,“彩铃姑娘最爱的香料是什么?”
“茉莉!”霍驰野想都没想就答,声音响亮,“她调香时总说,茉莉的香最干净。”
司锦年挑眉,换了个问题:“她去年生辰,你送了什么?”
“桃木簪!”霍驰野耳根发红,“虽然刻坏了,她却一直戴着。”
于彩铃在轿子里听见,偷偷掀起轿帘一角,看见他站在阳光下,红袍映着眉眼,比任何时候都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