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那只最早被植入纳米核心、现在还活着的实验虫面前。
它还活着,趴在原地,甲壳上覆盖着一层诡异的银灰色镀层。
那是纳米机器人与生物质融合后的产物,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冷光。
它的眼睛……如果那算眼睛的话,空洞地望着前方,里面闪烁着不属于纯粹生物体的、冰冷的机械光。
它的口器微微开合,里面能看到细小的纳米单元在流动。
欧若拉伸出手,轻轻放在它头上。甲壳冰凉,带着金属的质感。
意识连接,全面开启。
一瞬间,海量的、混乱的、冰冷的信息涌入她的脑海——
【目标……分解……材料……增殖……更强……目标……分解……材料……增殖……】
像坏掉的录音机在循环播放,没有情感,没有思考,只有赤裸裸的欲望和逻辑。
她刻下的烙印还在,但被这些更原始的冲动压在了最底层,时隐时现。
“主宰……”欧若拉的声音在寂静的舱室里响起,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我的孩子,不再像是我的孩子了。”
她睁开眼睛,四只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实验虫冰冷的甲壳。那里面没有熟悉的生命灵光,只有机械的冰冷。
“虽然,我的孩子本来就会吞噬敌人的基因,进行调控。”她缓缓说,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试图理解发生了什么。
“但那是它们自己的选择,是在本能和环境压力下,为了生存而做出的进化。
就像野兽捕猎,是饿了,要活下去。”
“而现在……”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是我们在替它们选择。
我们告诉它们:‘你要这样进化,你要变成这样,你要用这种方式去战斗。’
我们把杀戮的欲望装进它们心里,把进化的方向盘强行扭到我们想要的方向。”
她抬起头,看向舱外塔维尔的投影。隔离舱的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脸,那张总是温柔平静的脸上,此刻有着清晰的迷茫和……一丝痛苦。
“人工的抉择……好难压制啊。”她轻声说,“一旦放开进化的枷锁,给它们‘无限进化’的能力,它们就会奔向最有效率、最冷酷的方向——哪怕那会伤害同伴,哪怕那会让它们变成我们都不认识的怪物。
因为对它们来说,那只是‘进化’,只是‘变得更强’。”
塔维尔嘴角微微抽搐:你是不是多少有点多愁善感?先不说虫灾,就你手里的虫子,难道还不算怪物吗?
洛德就是在这个时候,赶到了实验室。
他刚开完前线的紧急会议,军装外套都没脱,脸上还带着熬夜后的疲惫。
一进门,就看到欧若拉站在隔离舱里,背对着他,纤细的背影在冰冷的实验灯光下,显得有点孤单。
她低着头,紫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
手还放在那只实验虫头上,动作很轻,像在抚摸,又像在道别。
整个实验室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闷热。
“欧若拉。”洛德走过去,隔着能量壁叫她。
欧若拉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主宰,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洛德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接近“困惑”的情绪。
这很少见,欧若拉大多数时候都是温柔而坚定的。
洛德看了眼舱内的情况——虫尸、纳米机群、那只诡异的实验虫,还有数据板上跳动的危险警告。
他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塔洛斯在路上已经简单汇报过了:实验初步成功,但造出来的东西敌我不分,有失控风险。
“情况我听塔洛斯说了。”洛德说,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敌我识别出问题,纳米机群攻击灰风。
还有同类相食的情况。”
“不只是这个问题。”欧若拉终于转过身,四只眼睛看向洛德,里面有种洛德从未见过的情绪——类似于“迷茫”,甚至有一点点……脆弱。
“它们变得很陌生,主宰。我能感觉到,但它们不听我的了。
不是反抗,而是……它们有了自己的想法,那些想法很……冷酷。
就像一台只知道‘吃’和‘变强’的机器,把一切都看成材料。”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试着呼唤它们,但它们回应得很模糊。
它们还是我的孩子,我能感觉到那个连接还在,但那个连接的另一端……变了。”
洛德沉默了几秒。
虽然很想吐槽虫子本质上不就是吃的变强吗?但是这个时候肯定不能这么破坏情节了!
他其实不太擅长处理这种“情感问题”。带兵打仗、制定战略、甚至跟敌人骂街,他都在行。
但面对一个虫群主宰关于“孩子变了”的困惑,他有点词穷。
这感觉就像硬汉老爸突然要处理女儿的青春期心理问题,完全不是他的专业领域。
想了半天,他开口,试图找个合适的角度:“它们还是你的孩子。只是……长大了,学会了一些新东西。
新东西可能有点危险,可能有点吓人,但本质没变。”
“可是那些新东西,不是它们自己学会的。”欧若拉摇头,声音还是很轻,但语气很坚持。“是我们教给它们的。
是我们把纳米核心塞进去,是我们引导它们进化,是我们告诉它们:‘要这样战斗,要这样生存。’是我们给了它们‘无限进化’的能力,然后指望它们自己把握好度。”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罕见的迷茫:“如果有一天,它们的欲望、它们的进化冲动,完全脱离了我的控制……那它们,还算我的孩子吗?
还是说,会变成另一种东西——一种我们创造出来,却控制不了的怪物?
就像……灰风失控会吞噬一切,它们失控会不会也一样?”
洛德被问住了。
他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伦理困境。自从他接手这个烂摊子,成为“皇帝”,这种问题就时不时蹦出来给他一拳。
洛德虽然本身不太在意这种东西,但是架不住别人在意。
裁决一军的常规的士兵,是机械与灵魂的结合——那些士兵生前是活人,死后意识被导入机械身躯,获得近乎永恒的生命和强大的战斗力。
但他们还算人吗?
他们有感情,有记忆,但身体是冰冷的机械,思维会被蜂巢网络影响。
算人还是算机器?
帝国法律把他们定义为“帝国公民”,但私下里,很多别的文明活人士兵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恐惧和疏离。
灰风,是纯粹的机械天灾——没有意识,只有指令,按照预设程序分解一切有机物。它们算武器还是算生命?
武器不会有“增殖”、“进化”这些生命特征,但灰风有。
塔维尔坚持说它们只是“复杂的工具”,但看着那些像活物一样翻滚的灰色云雾,洛德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欧若拉的虫群,是生物与本能的集合——有集体意识,但没有个体思维,一切为了主宰和巢群。它们算种族还是算工具?
帝国官方文件里,它们被定义为“帝国特殊生物单位”,享有一定的权利和保护。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们本质上是战争兵器,是欧若拉意志的延伸。
而现在,塔维尔要做的,是把这三者拧在一起:用虫群的生物基础,加上灰风的纳米技术,再赋予噬疫那种针对性的进化能力。
这玩意儿该算什么?生物兵器?纳米生命?还是某种全新的、无法定义的东西?
最关键的是——谁来控制它?如果它进化得太快,超出了控制范围,谁来负责?
“我不想压制它们。”欧若拉继续说,更像在自言自语,梳理自己的思绪。“压制会让它们变得迟钝,会扼杀进化的可能性。
在这场竞赛里,不进化就是死。虫群不会停下,噬风在进化,如果我们停滞不前,就会被淘汰。
但如果不压制……它们的进化方向,可能会失控,会伤害到帝国,伤害到……你。”
最后五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耳语,但洛德听到了。
他看着她,突然笑了。
不是嘲笑,也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有点温暖的、带着理解的笑。
就像看到自家妹妹终于说出心里话的老哥。
当皇帝也真够操蛋的。
“你知道吗,欧若拉。”洛德说,语气放松了些,甚至带上了点调侃。
“你现在的样子,特别像一个人类母亲——那种孩子到了叛逆期,天天跟你顶嘴,你打也不是骂也不是,愁得睡不着觉的那种。”
欧若拉愣了一下,四只眼睛眨了眨:“人类……母亲?”
“对。”洛德点头,靠在能量壁上,姿势放松了些,“人类的孩子也会长大,会学坏,会叛逆,会做出让父母头疼得要死的选择。
父母能做的,不是一直把孩子关在家里,也不是放任他们胡来,而是……”
他想了想,找了个合适的词:“教会他们,什么是‘控制’。不是压制欲望,而是学会管理欲望。
想吃糖可以,但不能把整罐糖都倒进嘴里;想玩游戏可以,但不能玩到不睡觉不吃饭;生气了可以发脾气,但不能打人砸东西。”
他看向舱内那只实验虫,它还在原地,甲壳上的银色镀层微微反光:“你也是一样。不要学会‘压制’——压制是把欲望关进笼子,总有一天笼子会被撞破。
那时候反弹得更厉害。要学会‘控制’——让它们明白,欲望可以用,但要知道什么时候用,用到什么程度。
杀戮可以用来自卫、保护同伴,但不能用来掠夺一切;进化可以让自己变强,但不能变得六亲不认。”
他转头看欧若拉,眼神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你是它们的主宰,是它们的引导者,不是它们的狱卒。
狱卒只会锁门,犯人天天琢磨怎么越狱;而引导者……会教它们怎么开门,又怎么不让自己被门夹到手。
会教它们力量怎么用,欲望怎么管。”
欧若拉怔怔地看着他。
很久,很久。
她的四只眼睛一眨不眨,里面倒映着洛德的脸,还有他身后实验室冰冷的灯光。
那些困惑、迷茫、痛苦,像被阳光照到的雾气,开始慢慢消散。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很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但比笑容更真实,是一种释然,一种理解。
“我……明白了。”她说,声音依然轻,但多了一份坚定,“压制,是恐惧——害怕它们失控,所以要把它们关起来。
控制,是信任——相信它们能学会,所以给它们自由,但也给它们规矩。”
她重新看向那只实验虫,手再次放上去。这一次,她的意识不再是温柔的水流,试图安抚一切。
也不是强硬的手,试图压制一切。
而是……一条清晰的、坚固的、通往深处的道路。是引导,是教诲,是耐心的重复。
她没有强行压下那些混乱的“吃”、“分解”、“变强”的欲望,而是在欲望的洪流中,筑起堤坝,挖出河道,树立路标。
她一遍遍重复:“这个可以吃,那个不能吃;这个时候可以变强,那个时候要停下来;这是敌人,那是同伴……”
“我会教它们的。”欧若拉轻声说,语气变得坚定,像做出了某个重要的决定,“教它们如何在进化的疯狂中保持清醒,教它们如何在吞噬的欲望里记住同伴,教它们……在变成怪物的边缘,停下来。
我们已经足够接近所谓的怪物了,不能再走下去了,最起码在主宰同意之前不能再走下去。”
接下来的六天,实验室的灯,再也没熄过。
塔维尔把自己关在控制室里,不吃不睡,虽然她也不需要,疯狂修改纳米核心的设计。
数据板扔了一地,全息屏幕上全是跳动的分子结构和代码流。
她眼睛通红,头发乱得像鸟窝,白大褂上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洒的咖啡渍。
“安全锁从三层加到七层……不,七层不够,加到十层!每层都有自检和冗余!”
“自我修正模块加入主动学习能力,但学习范围要限制——只能学习对抗噬风的相关知识,其他的一律屏蔽!”
“敌我识别协议重构了整整三遍……妈的,虫群的进化算法太诡异了,总能找到漏洞。得用动态加密,每十分钟换一次密钥……”
她一边灌功能饮料,虽然对她没用,但她说“有仪式感”,一边在虚拟键盘上敲出残影,嘴里还不停念叨:“不能让它们太聪明,聪明了会叛逆,会自己破解安全锁;也不能让它们太笨,笨了适应不了战场,跟不上噬风的进化速度。
得在‘自主进化’和‘服从指令’之间找到那个该死的平衡点……啊啊啊好难!
比同时下十盘三维象棋还难!不行了,我再找两个分身吧!”
欧若拉则整天待在隔离舱里,与实验虫群待在一起。
她不再只是旁观,而是亲自引导每一次进化尝试。
她的意识像最耐心的老师,一遍遍重复着那些“规矩”。
当纳米机群攻击性太强,试图攻击灰风或者同伴时,她会用意识轻柔地“按住”它们,不是压制,而是像母亲按住躁动的孩子:“停。看清楚了,那是同伴。”
当实验虫因为痛苦而挣扎、嘶鸣时,她会传递安抚的波动,同时坚定地重复:“忍耐。痛苦会过去,你会变得更强。但变强是为了保护,不是为了伤害。”
当进化走向危险方向——比如开始同类相食,或者试图修改安全锁协议时,她会及时纠正,甚至强行中断进化过程:“不,不要那样。
那样会伤害自己,也会伤害巢群。我们是一体的,伤害同伴就是伤害自己。”
一次又一次失败。
第七次实验,三只实验虫彻底失控。
纳米机群暴走,不但攻击灰风,还开始互相吞噬,甚至试图攻击隔离舱的能量壁。
塔维尔不得不启动紧急清除程序,用高能光束把它们蒸发成气体。
欧若拉在那一刻闭上了眼睛,但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说:“再来。”
第十二次实验,敌我识别解决了,但进化速度太慢,跟不上噬风的适应能力。
模拟战斗中,实验虫被噬风啃得干干净净,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塔维尔盯着数据,骂了句脏话。
第十五次实验,进化速度上来了,但稳定性太差。一只实验虫在战斗中突然“死机”,纳米核心过热烧毁,虫子变成了一滩烂肉。
第十八次实验,稳定性和速度都达标了,但“控制”还是有问题。
实验虫在消灭噬风后,会陷入一种狂躁状态,无差别攻击周围一切,直到力竭而死。
第二十一次实验,凌晨三点。
塔维尔已经连续工作了九十个小时,眼睛红得像兔子,但精神亢奋得吓人。
欧若拉也有些疲惫,意识长时间高负荷运转,让她的人形接口脸色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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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一次,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
一只实验虫成功在吞噬一只噬风后,控制住了体内的纳米机群。
它没有攻击同伴,没有试图吞噬灰风,而是安静地趴下来,开始“消化”。
那些纳米机器人有序地工作,将噬风的生物质转化成能量和材料,一部分用于修复战斗损伤,一部分储存起来。
更关键的是——它学会了“回收”。战斗结束后,它将散布在周围的、失去活性的纳米单元重新收集起来,整合进自己的身体。
不是吞噬,是回收,是整理。
“就是这个!”塔维尔盯着数据板,眼睛血红,熬夜熬的,但兴奋得声音发颤,手都在抖。
“半自主进化!有限度学习!可控的吞噬!战后回收机制!我们找到了!
找到那个平衡点了!就在自主和服从之间那条细得要命的线上!”
欧若拉看着那只成功的实验虫——它比之前小了一圈,只有手指大小,甲壳是半透明的紫色,里面银色的纳米核心缓缓旋转,像一颗小心脏,规律地脉动。
它安静地趴在她掌心,温顺地蜷缩起来,六条腿收在身下。
她能感觉到,它还是她的孩子。那些欲望还在,进化冲动还在,杀戮本能还在——但多了一条清晰的“线”。
一条由她的意识编织的、温柔的、牢固的线。
“它们听我的。”欧若拉轻声说,这次语气里是真切的释然和……一点点骄傲。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小虫的背,甲壳温暖,带着生命的热度,“它们学会了控制。它们还是我的孩子。”
塔维尔长舒一口气,瘫在椅子上,像条脱水的鱼,四肢摊开,望着天花板:“总算……总算搞定了。
再搞不定,我都要进化成不需要睡眠的物种了……不,我已经快进化成不需要睡眠的物种了。
我现在感觉我能一眼瞪死一只噬风……”
洛德就是这时候进来的,手里还端着两杯热咖啡,作为不是那么纯正的咖啡,只能说是人工制造出来的咖啡因,搞出来的玩意
虽然他知道这俩都不需要喝,但总觉得该带点什么,这是人类的礼节。
他刚处理完一批前线急报,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还算清醒。
他看到欧若拉掌心里那只小虫,又看了看旁边瘫成烂泥、仿佛下一秒就要升天的萝莉版塔维尔,不知怎么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个极其不合时宜的联想。
“额……”他清了清嗓子,把咖啡递过去,“那啥,这组合,怎么感觉有点像……猴哥跟铁扇公主?”
塔维尔勉强抬起一只手接过咖啡,闻言愣了一下,脑子因为过度疲劳转得慢:“???什么猴哥?什么铁扇公主?”
欧若拉也抬起头,四只眼睛茫然地看着他,显然没听懂这个人类文化梗。
“比喻,比喻而已。”洛德咳了一声,自己也有点尴尬,但话都说了只好硬着头皮解释,“你看,这小玩意钻虫子肚子,从里面搞破坏,不就是《神州演义》里猴哥钻铁扇公主肚子吗?
多形象。
呃,你们别跟我说没有get到笑点?塔维尔,你应该读过神州的神话资料库吧?
反正……差不多就这个意思。”
塔维尔皱着眉头,用严重过载的大脑艰难地检索了一下数据库。
几秒钟后,她居然点了点头,虽然表情还是很懵:“哦……好像……是挺贴切的。
但是这比喻是不太对吧,陛下,别欺负我没看过神州的书,这怎么都不对吧?
铁扇公主是猴哥的……呃,对手?还是……好吧,我脑子糊了,转不动了,我这个天才分身算疏忽了。”
她转头看欧若拉,试图寻求支援:“你觉得呢?”
欧若拉眨了眨眼,显然没完全理解这个人类神话梗,但还是礼貌性地点点头,顺着洛德的话说:“如果主宰这么说……那应该是有道理的。虽然我不太明白。”
洛德看着她们,一个瘫在椅子上灌咖啡,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出窍;一个捧着虫子轻声细语,眼神温柔得像在看婴儿。
再看看那只半透明的小虫,安安静静趴在掌心,人畜无害的样子——但洛德知道,这玩意儿上了战场,能把噬风从里到外啃得渣都不剩。
“话说你其他分身,还有主体都去干嘛了?”
“再搞一些比这个还重要的东西。”
洛德耸了耸肩,没说话
他突然觉得,这场残酷的、赌上种族存亡的进化竞赛中,也不完全是黑暗和绝望。
至少此刻,这个实验室里,有点……温暖。
也有点滑稽,但主要是温暖。
“行了,既然成功了,就给这玩意儿起个正式代号吧。”洛德把另一杯咖啡放在控制台上,“总不能一直叫‘实验体二十一号’。”
塔维尔勉强坐直身体,揉了揉太阳穴:“我想想……既然噬风是吃灰风的,那我们这个是吃噬风的……叫‘噬噬风’?
太拗口。‘反噬者’?太直白没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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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眼睛一亮:“叫‘噬疫’怎么样?瘟疫的疫。因为它们像瘟疫一样在噬风群里传播,一只感染一片。而且‘疫’和‘噬风’的‘风’押韵,听着顺耳。”
洛德想了想,点头:“可以。简单好记,还有点威慑力。
就叫噬疫。”
他看向欧若拉掌心那只小虫:“那么,噬疫一号,准备量产吧。前线等不起了。”
四天后,“噬疫”正式投入量产。
生产基地设在万象星系的一颗工业卫星上,整个卫星表面都被改造成了巨大的培育场。
无数培育槽排列整齐,里面漂浮着半透明的紫色虫卵,纳米核心在卵内预先植入。
欧若拉的本体就在这里,她的意识笼罩整个卫星,温柔地引导每一批噬疫的诞生,给它们刻下最初的烙印。
第一批三千只,用特制运输舰秘密运往前线,部署在噬风活动最猖獗的g12战区。
那里原本是灰风的重灾区,纳米浓度下降了百分之四十,虫群正在重新集结,准备发动新一轮进攻。
投放过程很简单,甚至有点简陋:三艘高速运输舰低空掠过战区,把装着噬疫的荚舱像撒豆子一样撒下去。
荚舱是特制的,落地后自动打开,那些手指大小的紫色小虫爬出来,立刻开始工作。
它们太小了,在广阔的战场上几乎看不见。
但效果立竿见影。
噬疫分散开来,体表腺孔张开,银色的“诱饵”纳米机群像雾气一样弥漫开——那能量特征和灰风一模一样,但对噬风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几乎同时,隐藏在陨石带和小行星背后的噬风就察觉到了。
它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藏身处涌出来,黑压压一片,扑向那些银色雾气,大口吞噬。
那场面,就像饿了三天的难民扑向免费面包。
然后——
寂静的太空战场上,开始绽放一朵朵银色的“花”。
第一只噬风的身体从内部炸开,纳米机群喷涌而出,在空中散开,又扑向下一个目标。第二只、第三只……连锁反应开始了。
被波及的噬风挣扎、嘶鸣,试图用反纳米酸抵抗,但这次的纳米机群已经升级过。
它们会主动避开酸液集中的区域,钻向神经节和能量节点,精准打击。
一只噬风倒下,爆出的纳米机群感染三只。
三只倒下,感染九只。
九只倒下,感染二十七只。
像病毒,像瘟疫,像一场银色的死亡潮汐,在噬风群中迅速蔓延。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感染的噬风在死亡前,会疯狂攻击周围的同类,将瘟疫传播得更远。
仅仅二十分钟,g12战区的噬风数量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残存的噬风开始逃窜,本能告诉它们,这片区域有危险。
而随着噬风的减少,灰色风暴重新活跃起来。那些原本被压制的纳米机群开始扩张,分解效率迅速回升。
战场监测数据显示,灰风的效能正在以每分钟百分之一点二的速度恢复。
万象星系指挥中心,战报开始刷屏,但这次是好消息。
“g12战区,噬风清除率百分之四十二!还在上升!”
“灰风活动恢复正常,分解效率回升至基准线的百分之八十五!”
“虫群进攻强度降低!前线压力减轻!重复,前线压力减轻!”
“噬疫损耗率百分之十七——大部分是在最初接触战时损失的,传播开之后损耗率急剧下降。
它们在利用战场资源自我补充!”
洛德坐在指挥席上,看着主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和前线传回的影像——那些黑亮的噬风正成片倒下,银色的纳米潮汐在虫群中蔓延。
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肩膀上的压力轻了一点点——就一点点,但足够了。
就像在溺水时终于把脑袋探出水面,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他知道,这远不是结束。连中场休息都算不上。
虫群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停下。它们会学习,会适应,会进化出对抗噬疫的方法——可能是更快的反纳米酸,可能是免疫系统,也可能是某种专门捕食噬疫的新变种。
然后塔维尔和欧若拉又要开始新一轮的研究,设计噬疫20、30,开发新的纳米技术,寻找新的进化方向。
这场赛跑,没有终点线。
只有不断加速,不断超越,不断在生死边缘试探。
停下来,就是死。慢一步,也是死。
“进化竞赛,还会继续。”洛德低声说,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只要战争还在打,只要虫群还在进化,我们就不能停。
今天赢了,明天可能就会输。
唯一能做的,就是跑得比对手更快,变得比对手更狠。”
他看向通讯列表里实验室的频道,那里显示着两个头像:塔维尔的萝莉投影正兴奋地在虚拟白板上画着设计图,嘴里念叨着“噬疫20要加强传播速度,要加入隐身模块,要能自我迭代升级……”。
欧若拉的头像则安静地亮着,她正在工业卫星上制造新一批噬疫,温柔地重复着那些规矩。
一个疯狂,一个温柔。
一个创造怪物,一个驯服怪物。
一个想着怎么让武器更致命,一个想着怎么让武器不失控。
很奇怪的组合,但……莫名合适。就像剑和鞘,缺了哪个都不行。
洛德关掉战报,打开星图。巨大的全息投影展开,阿尔法星系外围还有大片区域被刺眼的红色覆盖——那是虫群占领区。
灰色风暴的蓝色区域正在缓慢扩张,但速度远远不够。他知道,这场战争还很长,很长。
但至少此刻,他们赢了一回合。在进化的竞赛中,他们没有被甩开,反而反超了半个身位。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们喘口气,喝杯咖啡,然后继续跑下去。
“继续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