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
如今,它有了一个新的代号——一号资源地。
空气里,再也闻不到昔日樱花与海潮混合的咸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恒定的,温吞的,甜腻中带着腐败腥气的味道。
那是“营养膏”的味道。
是这座城市,唯一的味道。
王虎站在七号“生产蜂巢”最高的观察台上,只穿了一身黑色的作战服。
他俯瞰着下方。
巨大的探照灯将这座血肉磨盘照得亮如白昼,无数条传送带如同灰色的血管,在建筑之间穿梭,蠕动着无数个黑点。
那些,是曾经的日本人。
没有交谈,没有喧哗。
整座城市,只剩下一种声音。
一种高频的,持续不断的,工业嗡鸣。
嗡——
这声音钻进骨头里,让人的牙根都跟着发麻。
王虎面无表情。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七十二个小时。
他看着,那个瘸子总统的“无条件投降”,变成了一张完美的遮羞布。
他看着,赵学文的“维生枷锁”,将这个国家最聪明的大脑,变成了一具具,会呼吸的零件。
他看着,“循环供养”协议,将那些失去价值的老弱病残,变成生产线上,一管管灰色的燃料。
他看着。
只是,看着。
他那颗曾经会为了一个少年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如今,也只剩下和这座城市一样的,冰冷的嗡鸣。
“将军。”
一个技术官走到他身后,递上一块数据板。
“第十七批次‘燃料’的转化已经完成,能量转化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九。”
技术官的脸上,是一种病态的亢奋。
“一个新纪录!赵先生一定会对这个数字满意的!”
王虎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去看那块数据板。
“知道了。”
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抬起手,在面前的全息屏幕上,切换了一个监控画面。
编号a-37,精密零件生产车间。
原址是一家百年历史的钟表零件厂,现在,它负责生产“达摩”导弹的陀螺仪稳定轴。
一种需要极致精度的零件。
监控画面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站在一台巨大的机床前。
动作精准,机械,没有一丝多余。
眼神空洞,麻木。
像所有被植入了“工作”与“服从”钢印的“生产序列”一样。
老人的名字,叫田中,曾经是这家工厂的厂长兼首席技师。
现在,他是一个编号。
735号。
嗡——
车间顶部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燃料补充”时间。
一根根银色的金属软管从天花板垂下,精准地对准了每一个工人的嘴。
田中麻木地张开嘴。
灰色的,粘稠的,带着那股熟悉甜腥味的液体,被高压注入他的口腔。
他吞咽。
动作和操作机床一样,标准。
只是,在吞咽的瞬间,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飞快地朝着车间的另一端,瞥了一眼。
那里,是“精英工作区”。
一片被白色力场隔开的绝对无尘空间。
里面,站着一排排穿着黑色“维生枷索”的人。
他们,是这个国家曾经的天才。
是科学家,是工程师。
是,会呼吸的,零件。
田中的视线,落在了其中一个最年轻的“零件”上。
那是他的儿子,田中健一。
曾经是东京大学最年轻的量子物理学博士。
现在,他是一个编号。
e-117号。
健一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全息蓝图前,双手在空中拉出无数道残影,优化着“达摩”的引信程序。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比他父亲还要空洞。
那具黑色的“维生枷索”,像一只巨大的寄生蜘蛛趴在他的背上,数十根神经探针深深刺入他的大脑。
为他提供养分,处理废物。
也为他,屏蔽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情感。
比如,亲情。
比如,痛苦。
比如,他看到自己的父亲,正在不远处,看着他。
田中收回了目光。
金属软管缩了回去。
燃料,补充完毕。
他和所有人一样,转过身,回到自己的机床前,继续那永无止境的劳作。
观察台上,王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过这个叫田中的老人的资料。
三代匠人,对这家工厂的每一颗螺丝都了如指掌。
一个,完美的,高级技工。
“将军。”身后的技术官再次开口,“赵先生发来最新的指令。”
“‘维生枷索’的能量消耗超出了预期,为了保证‘精英工作区’的绝对稳定,需要筛选一批体脂率高于百分之二十的‘生产序列’,提前进入‘资源再生序列’。”
王虎沉默了。
体脂率高于百分之二十。
在这个连食物配给都精准到毫克的地方,这意味着那些刚刚被划入“生产序列”不久,身体还没有被完全榨干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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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
“执行。”
两个字,冰冷,沉重。
监控画面里,警报声没有响起。
几台蜘蛛外形的“牧羊犬”机器人,无声地从阴影中滑了出来,电子眼闪烁着红光,开始在人群中扫描。
很快,它们锁定了一个正在搬运物料的年轻男人。
男人的动作停住了。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后退,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麻木之外的情绪。
恐惧。
“牧羊犬”扑了上去。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男人被金属的附肢高高举起,像一袋即将被处理的垃圾。
车间里依旧死寂。
所有“生产序列”都像没有看见一样,继续着手中的工作。
除了,一个人。
田中。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停下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被举在半空中的年轻人。
他认得他,那是他儿子的同学,一个同样很有天赋的年轻人。
只是,他的专业不够“顶尖”,所以成了“生产序列”。
田中的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
那双操作了五十年精密机床,稳如磐石的手,第一次抖得握不住任何东西。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被“牧羊犬”拖向车间角落,那个新开的,通往地下的合金闸门。
他知道,门后面,是“营养转化中心”的入口。
是,下一批“燃料”的来源。
老人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张沟壑纵横的麻木的脸,开始一点点地扭曲。
痛苦,绝望,和一丝疯狂的火焰,在他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个被白色力场隔开的世界。
看向了他的儿子。
那个依旧在疯狂工作的,e-117号。
健一,没有看他。
健一,什么也感觉不到。
轰。
田中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秩序”的弦。
断了。
他动了。
没有冲向“牧羊犬”,没有发出任何无意义的嘶吼。
他只是以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迅猛,冲向了自己面前的那台,巨大的,机床。
他不是要破坏它。
他伸出那双重新变得无比稳定的手,在复杂的控制面板上,如弹奏钢琴般疯作!
警报!刺耳的警报终于响彻整个车间!
“他在干什么?!”观察台上的技术官惊叫起来,“他在解除机床的所有安全限制!会爆炸的!”
王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眯起了眼睛,身体微微前倾。
他看到,田中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的,疯狂。
他看到,那台生产着最精密零件的机床,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嚎。
内部的能量核心,光芒越来越亮!
它不再是工具。
它正在变成一颗,炸弹。
而田中的最后一个动作,是转过身。
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抱住了那台即将爆炸的机床。
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精英工作区”的方向,嘶吼出他这辈子,最后一个词。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