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吴用果然取了十万现金回来,用一个普通的文件袋装着,交给了张妈。
下午,强子和胜男收拾好行李,准备前往机场。张妈把胜男单独拉到卧室,关上了门。
“胜男啊,来,这个你拿着。”张妈将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塞进胜男手里。
胜男一惊,摸着厚度就感觉不对,打开一看,全是崭新的百元钞票,吓得就要推回去:“妈!这这太多了!我们不能要!”
张妈用力按住她的手,不容拒绝,声音却无比柔和:“好孩子,你听妈说。这钱,是我跟你爸,朝吴用借的。干干净净,是我们预备还的。”
她握着胜男的手,细细摩挲着儿媳因劳作而微有些粗糙的指节,眼里满是疼惜:
“你嫁到我们家,受委屈了。别人家新媳妇有的彩礼、体面的衣裳物件,咱家暂时都给不了。”
“这钱你拿着,就当是爸妈补给你的一点心意。该给自己买几身好衣服就买,该吃点好的就吃,别总想着省。强子要是敢说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胜男的眼眶瞬间就湿了,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只能使劲摇头。
张妈靠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朴实的期盼和调侃:“还有啊,别光顾着忙活店里那点事。”
“跟强子好好的,早点给咱们家添个大胖孙子孙女!等你有信儿了,” 张妈拍拍她的手背,眼神认真,“妈立马就回北京伺候你!保管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一向爽利大方的胜男,被婆婆这直白又充满关爱的话说得满脸通红,像染了最好的胭脂。
她低下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滴落在装着钱的袋子上,但那嘴角,却是高高扬起的。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住了所有的理解、承诺和滚烫的期待。
这一刻,所有的奔波、拮据、担忧,似乎都在这份沉甸甸的、带着温度的心意面前,化为了对未来踏实而明亮的憧憬。
时间来到了1981年的6月中旬,公安大学内的梧桐树的叶子变得越发的绿意盎然。
张小米的生活重心,如同这季节的流转,发生了静默而坚决的偏移。
他去图书馆和自习室的时间,正不可逆转地“趋于正常”。
这个“正常”,是相较于他之前那种近乎自虐的、要将所有知识吞吃入腹的疯狂状态而言。
他的身影,更多出现在操场、训练馆,以及那片由退伍兵学员主导的、充满汗水和低吼的特殊训练区。
那些退伍兵学员,个个膀大腰圆,皮肤黝黑,带着行伍里锤炼出的精悍气质。
他们最初并没太在意这个悄无声息“混”进队伍的瘦高个学生。
张小米太不起眼了,身形单薄,脸色甚至有些过分白皙,与周围古铜色的肌肉森林格格不入。
他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队伍末尾,模仿着他们的动作:军体拳、擒拿格斗、体能训练。
然而,这种忽视很快变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忌惮”。
对练环节是训练的重头戏,当需要两两配对时,气氛总会变得微妙。
没人愿意主动站到张小米对面。教官点名搭配,被点到的老兵脸上往往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原因很简单:拳脚落在张小米身上,感觉太诡异了。
那不是击中血肉之躯该有的反馈。
第一次有老兵试探性地一拳捣在张小米肋下,用的是三四分力,怕伤了学生。
拳头接触的瞬间,那老兵“嘶”地倒抽一口凉气,猛地缩回手,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指关节。
又疼又麻,仿佛刚才砸中的不是人的身体,而是一块包裹了厚实牛皮的硬木桩,反震力清晰无比。
再看张小米,只是身体微微晃了晃,咧了咧嘴,眼神里甚至有点歉意?或者说是“不过瘾”?
几次下来,消息就在这群老兵之间传开了:那小子,骨头硬得邪门,肉也结实得离谱,打他,自己吃亏。
于是对练时,大家都变得“文明”起来,出手虚浮,点到为止,仿佛在配合一场敷衍的表演。
张小米成了训练场上一个尴尬的“绝缘体”。
无处发泄的躁动和日益澎湃的力量感在张小米体内奔涌。
那持续服用了数月的药水,仿佛将某种沉睡的潜能彻底唤醒、煮沸。
他的精力旺盛到令人不安,肌肉纤维在皮下微微跳动,骨骼时常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渴望承压的轻鸣。
最初几天,这种无处安放的冲动让他几乎要爆炸。
课余时间,他只能找到校园角落那几棵怀抱粗的老杨树,将拳头、手肘、肩膀、小腿,一次又一次地撞击在粗糙的树皮上。
“砰!砰!砰!”沉闷的击打声在寂静的角落回荡,树皮碎屑纷飞,树干微微震颤。
不到一周,那几棵倒霉的杨树面向他的一侧,树皮已然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木质层,像是被巨兽的利爪狠狠刨过。
转机发生在一个普通的下午。一次综合对抗演练,模拟制服持械“歹徒”。
或许是为了照顾无人愿与他配对的实际,教官随手一指:“张小米,你扮演歹徒。”
两名被选中的学员手持包裹了厚棉布的短棍,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但训练就是训练,两人低喝一声,一左一右扑了上来,棍影挥向张小米的肩背和手臂。
就在那一瞬间,张小米的眼睛亮了。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终于找到出口的、近乎喜悦的光芒。
他没有按照“歹徒”的剧本慌乱躲闪或笨拙抵抗,而是脚下步伐突然变得轻灵起来,如同水中的游鱼,在并不宽阔的模拟空间内滑步、侧身、拧腰。
两根棍子险之又险地擦着他的身体掠过,棉布摩擦衣料的“唰唰”声清晰可闻。
“咦?”两名学员一击落空,都有些惊讶,随即被激起了好胜心,攻势加紧。
张小米依旧不还手,只是闪避,眼神却越来越专注,仿佛在计算每一次棍棒挥来的角度和力量。
偶尔,他会有意放缓一丝速度,让棍梢“啪”地一声落在自己臂侧或后背。棉布缓冲了部分力道,但剩下的冲击结结实实传导入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