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明白。”班主任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真切。
他举起手中那略显粗糙的玻璃杯,里头的白酒晃动着,“为了这难得的好苗子,也为了嘿嘿,这持续稳定、品质过硬的‘特供’补给,干了!”
“干!”王老虎的杯子重重碰上去,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那股热辣从喉咙滚下去,熨帖了肠胃,也仿佛消融了岁月带来的些许隔阂。
他们相视而笑,许多话已无需多言。
窗外,1981年秋夜的月色正明,训练场上早已熄灯,一片寂静。
而在某间学员宿舍里,对此间“谋划”一无所知的张小米,或许正因为白日超负荷的训练而沉入深眠,连梦中肌肉都仿佛在记忆着技术动作。
又或许,他正醒着,在黑暗中睁着眼,于脑海中一遍遍复盘今日训练的得失,为即将到来的、决定能否代表国家出征的内部选拔,默默积蓄着每一分力量与专注。
他全然不知,自己已然踏上了两位前辈既出于公心、亦夹杂着一点“私心”而精心引导的道路。
他的实力、心性,乃至他那份带着家庭温暖的“真诚进献”,早已赢得了远超常规的认可与私下的期许。伍4看书 埂薪最全
集训基地的管理严格,明确要求全封闭,学员不得随意回家。
但规矩并非铁板一块,总留着些人情味的缝隙——家属前来探望,只要提前按规定登记,在指定的时间、划定的区域见面,队里是允许的,这也算是对学员们艰苦训练的一种人性化慰藉。
张小米的媳妇秦淑芬,这个月已经来了第二趟。
每一次,她身边都跟着周师傅家的大小子。
小伙子蹬着那辆擦得锃亮的永久牌二八大杠,秦淑芬则侧坐在加装了软垫的后座上。
车龙头两边挂着的网兜,后架旁绑着的布包袱,总是塞得鼓鼓囊囊,随着车轮转动微微摇晃。
倒不是真担心这光天化日下路上出什么岔子。
眼下正值全国“严打”风头强劲的时候,社会治安风气为之一清,路上太平得很。
主要问题在于秦淑芬带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实在。
她总觉得丈夫在里头进行的是“特种训练”(她听周家小子转述的模糊说法),肯定辛苦异常,营养必须跟上。
于是,家里能搜罗的好东西,她都恨不得给张小米带上:
婆婆提前在小吃部后院用小煤炉子煮好的茶叶蛋,十几个,一个个捞出来,趁热用好几层旧毛巾仔细裹好,生怕路上凉了。
自家小坛子里腌了足月的咸鸭蛋,拿出来对着光照,挑出那些青皮、油心最好的,一个个用抹布擦得干干净净,码放在小竹篮里;
甚至还有张小米之前不知从哪弄回家、包装奇特但味道极好的“高级糕点”(实则是吴用通过铜鼎传递的现代点心)
她小心翼翼拆掉那些太过扎眼的包装纸,用干净的食品油纸重新包好,哪怕只剩几块,也要塞进来。
有时还会有一小玻璃罐她自己精心腌制的酱黄瓜或雪里蕻,爽脆开胃林林总总,加起来分量着实不轻。
从家所在的胡同到城郊的培训基地,十几里地的路程,要是让秦淑芬一个人提着走,肯定得累得够呛。
周师傅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每次都不容分说地打发自己儿子陪着去。
一来是真心帮忙搭把手,照应路途;二来,周师傅一家受张小米家照顾颇多,儿子在张家小吃部里帮忙管吃管住,这也算是一种朴实的回报。
周家小子二十出头,小名叫做柱子,人如其名,长得结实,性子憨厚,话不多,但干活利索,车也骑得极稳。
他打心眼里敬佩小米哥,虽然不清楚小米哥具体在练什么“国家大事”,但知道那是顶光荣、顶重要的事。
对嫂子秦淑芬这份不辞辛苦、细细打点的惦念,他更是觉得难得。
一路上,他尽量挑选平坦的水泥路或结实的土路,遇到沟坎石子,老远就提前微微捏闸,放缓速度,同时低声提醒:“嫂子,前面有点颠,您扶稳。”
秦淑芬怀里抱着装糕点和怕碎罐子的包袱,心里又是感激又有些过意不去,总要念叨几句:
“柱子,又辛苦你了。这大老远的,每次都麻烦你跑一趟,等你小米哥回来,一定得让他好好谢谢你。”
“嫂子,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柱子憨厚地笑笑,脚上蹬车的力道均匀,“这不都是应该的嘛。我在店里,婶子,还有您,都没把我当外人。”
他说的是实话,在张家小吃部里帮忙,管吃管住,张家人待他亲厚,这一趟趟的,既是为小米哥,也是为自己能在这个温暖的“家”里多尽一份心。
到了基地门口,履行探视登记手续。
站岗的卫兵对这位每月固定来两次、每次都带着大量“慰问品”的年轻家属已经有了印象。
例行检查一下包裹(主要是防止有违禁书刊或危险品),看到无非是吃食和日用品,便挥挥手放行。
见面的地点就在学员宿舍楼后面划定的一小片空地,那里有几张简陋的水泥石桌石凳。
张小米通常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作训服常常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结实的肌肉上,寸短的头发茬子湿漉漉地挂着汗珠。
看到媳妇和柱子站在一旁,他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那是见到亲人的光彩。
但目光随即落到那些大包小裹上,眉头便习惯性地微微蹙起,语气里混合着心疼和无奈:
“淑芬,你怎么又拿这么多东西来?队里伙食挺好的,真不用老是惦记。这十几里地,多重啊,还又麻烦兄弟。”
秦淑芬没直接应他那话,只是快走两步上前,先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细细扫过他晒得黝黑的脸颊、瘦了些但更显精悍的下颌线,还有作训服领口下隐约可见的、被汗水浸得发亮的锁骨。
“看着是又瘦了。”她低声说,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心疼,伸手想替他抹去额角的汗,手伸到一半,想起这是在哪儿,周围可能有人看着,又有些不自然地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