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直播间的公屏上,开始由他的助手配合,发出一系列精心准备的高清图片和资料截图。
那不是胡乱找的图,每一张都标注着清晰的来源:国际顶尖拍卖行如佳士得、苏富比近十年的成交记录。
国内权威博物馆的馆藏细节图;以及一些着名私人收藏家早年公布的、与之形制相近的藏品照片。
“木韵千年-陈老”则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带着研究木质器皿特有的温润与笃定:
“大家请看,这是2014年香港一场秋拍,一只明晚期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的成交价。
注意,是单只,品相上佳,但并非皇室或特殊名家款识,落槌价是——”他刻意停顿,让助手将那个以“港币”计价的、后面跟着一连串零的数字清晰地圈出。
“再看这张,去年北京一场私洽,一张明式黄花梨夹头榫平头案,案面有微小修补,最终的成交区间在这个数。”又是一个令人屏息的数字。
图片一张张划过,数据一条条列出。
两位老先生如同最耐心的教授,用确凿的、来自公开市场与学术领域的事实,为直播间的所有观众,搭建起一个关于“明代黄花梨家具”的价值坐标体系。
他们指出吴用镜头扫过的每一件家具——顶箱柜、罗汉床、官帽椅、平头案、圈椅——在近年的拍卖市场中,类似单品所能达到的价格高度。
然后,“木韵千年-陈老”说出了最关键的一段话,这段话被无数观众截图,成为了后来广泛引用的“金句”:
“我们刚才列举的,是单件、是散器。而主播吴用先生这里展示的,是什么?”
“是一整套!一套保存如此完整、用料如此统一、工艺如此精湛、气韵如此连贯的明代黄花梨家具!其价值,绝非单件价格的简单相加。”
“瓷海拾珍-马老”紧接着补充,语气凝重:“陈老所言极是。物以稀为贵,更以‘全’为珍。”
“在博物馆的库房里,我们或许能找到类似的单件,但如此成堂配套、仿佛从一个明代士大夫书房或厅堂整体搬出来的陈设,已经超越了‘器物’的范畴。”
“它是一个时代的空间切片,是凝固的历史场景。其文化价值、研究价值与收藏价值,是呈几何级数增长的。”
他略作沉吟,给出了一个相对保守但足以让所有人信服的估算:“综合近年市场走势、稀缺程度以及这套家具本身在直播中展现的品相(当然,需以实物细审为准)。
“我们认为,如果确为明代海南黄花梨真品,其合理的市场估值区间,应该在十二亿至十三亿元人民币左右。”
“这还没有计算其作为‘完整套组’所带来的额外溢价,因为目前市场上,没有可供直接对标的前例。”
最后,“木韵千年-陈老”望着镜头,仿佛隔空与吴用对话,也向所有观众做了一番充满哲理的总结:
“年轻人,明代离我们太遥远了。遥远到,那个时代留存至今的一砖一瓦、一木一石,都承载着无法复制的时光密码。”
“别说这么一大套完整的家具,就算是那个时代一片完好保存下来的树叶,历经数百年风雨而脉络清晰,那也是无价之宝,因为它凝结的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光阴。”
“你这套家具,若真,便已不是‘财产’,而是‘遗产’——文化的遗产,时代的遗产。如何对待它,需要莫大的智慧与缘分。”
两位泰斗级别的专家,一唱一和,用数据和学理,将直播间从一场充满金钱喧嚣的狂欢,拉回到了一场严肃、深度、具有公众教育意义的文物价值讨论课。
他们的话,如同最权威的鉴定证书与评估报告,虽未亲手触碰实物,却已从学理和市场层面,为这套家具的价值铸下了坚实的基座。
直播间的弹幕风向彻底变了:
“懂了!原来不是十五亿离谱,是我们不懂行!”
“马老和陈老都这么说了,那基本没跑了”
“十二三亿是市场价,钱老板出十五亿,包含了感情溢价和‘必须拿下’的决心啊!”
“主播不是暴发户,他是暂时保管国宝的幸运儿”
“这么一说,卖了这个价,心里反而踏实了,物有所值,传承有序。”
吴用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最后那一丝“是否占了大便宜”的不安与恍惚,在这权威、理性、充满敬意的价值剖析中,渐渐烟消云散。
他出售的,不是一堆天降横财的木头,而是被时代和市场共同承认的珍贵文化遗产。
这笔交易,将建立在公开、透明、被专业领域背书的价值基石之上。
此刻,他心中那份可能因巨大财富而产生的“愧”,已然转化为了对这份机缘的清晰认知,以及对接下来如何负责任地完成这次传承的审慎思考。
气氛烘托至此,万事俱备,只待那场决定性的“当面谈谈”了。
钱老板的秘书效率极高。
吴用当天晚上就接到了电话,对方语气恭敬而专业,确认了次日上午十点拜访的意向,并委婉询问了详细地址。
挂断电话后,吴用和田甜在客厅里坐了很久,那套黄花梨家具在柔和的灯光下静默如时光本身。
“十五亿”田甜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罗汉床冰凉的扶手,“够我们一家人过几十辈子了。”
吴用握住她的手:“钱老板的故事,你听到了。这不是简单的买卖。”
田甜转头看他,眼里有复杂的情绪:“我知道。可我还是怕这么多钱,会不会改变什么?”
“会改变。”吴用诚实地说,“但怎么改变,取决于我们。”
他将妻子轻轻揽入怀中,“田甜,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住在那破旧漏雨的房子里,你说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田甜想了想,轻声笑了:“那时候我还不能开口说话,但是我心中却想着,以后如果我要有家了,房子不用太大,但要温暖。”
“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吴用看着满室古朴的家具,“而这些是意外的礼物。也许它们的使命,就是去到一个真正懂得珍惜的人手里,同时给我们一个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