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和田甜在客厅的罗汉床边坐了很久。灯光下的家具泛着幽暗温润的光,仿佛自带一层时光的包浆。
“十五亿”田甜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静谧,“钱老板真的会带那么多专家和律师来吗?”
“会的。”吴用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微凉,“这种级别的交易,不是街头买菜。越正规,对我们越是一种保护。”
他顿了顿,“而且,我总觉得,钱老板要的,不仅仅是这套家具。”
田甜依偎过来:“不管怎样,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次日上午九点五十分,三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小区,停在吴用家楼下。
首先从中间那辆轿车后座下来的,是一位老者。
他身量不高,微微有些佝偻,穿着一件质料考究但款式极为简洁的深蓝色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
头发是全然的银白,梳得整整齐齐,脸庞清瘦,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尤其是眼角和嘴角,刻着岁月与阅历的沟壑。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的玳瑁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初看有些浑浊,但稍一停留,便能感到其中沉淀的锐利与洞察。
他手中拄着一根光润的紫檀木手杖,但行动并不显龙钟,反而有种历经风雨后的沉稳气度。狐恋雯茓 追最歆蟑节
这便是钱满仓,钱老板。直播间的豪横与此刻眼前的沉静老者,几乎判若两人,唯有那内敛却不容忽视的气场,昭示着他是这里绝对的中心。
他站定,并未急于进门,而是抬眼望了望这栋高大的楼房,目光复杂,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随后,从前后车辆下来的人,印证了张爸的预想,甚至阵容更为惊人。
紧跟在钱老板身后的,是四位年龄相仿、均在古稀之年的老先生。
张爸一眼认出其中两位正是昨天在直播间侃侃而谈的“瓷海拾珍-马老”和“木韵千年-陈老”。
另外两位,虽未直接露面,但看其神态气度,以及与马、陈二老自然而然的交流,显然也是业内泰山北斗级的人物。
他们穿着朴素,有的甚至就是普通的夹克衫,但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或古朴或专业的工具箱。
一下车,目光也同时打量起这幢放在国内,可以算作是高端的楼盘。
相互之间由那位钱老的秘书进行了简单的介绍,张爸谦逊的带着这些人坐上电梯来到了顶楼。
这些人虽然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心里都暗戳戳的想,这个姓吴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家世。
所有人很快到达了顶楼,这些人站在门外,并没有被吴用这个超大的房子所吸引住。
他们的目光完全一样,齐刷刷的如同精准的雷达,越过屋内其他迎接的人,锁定了客厅内那片沉寂的木质光华。
那是一种学者见到顶级研究对象的、近乎本能的专注与热切。
跟在这几位身后的是是三位身着笔挺深色西装、手提硬壳公文包的中年人,神情严肃干练。
其中一位气质尤为沉稳,吴用后来才知道,那是京城某顶级律所的创始合伙人,专攻重大资产与文化遗产交易法律事务。
最后两位,穿着佩戴徽章的制服,手提带有“北京市公证处”字样的专用设备箱,沉默而专业地站在一旁,彰显着此次会面的法律严肃性。
钱满仓在门口略微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衣襟,对身后众人微微颔首,这才在手杖的轻点声中,缓步走向大门。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承载着许多重量。
吴用作为主人,适时迎了上来。
“钱老先生,各位老师,各位先生,欢迎光临,快请进。” 他侧身让开,语气带着敬意。
钱满仓在门槛处停下,目光先是落在吴用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那目光不像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
片刻,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点了点头,声音有些苍哑,但吐字清晰:
“吴用小友,叨扰了。老朽钱振业,‘满仓’是俗名,不必在意。” 他伸出手。
吴用连忙双手握住。老人的手干燥,皮肤薄而有些凉,但握力却出乎意料地稳。“钱老您太客气了,叫我小吴就好。寒舍简陋,各位请进。”
当这一行十余人踏入客厅时,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尤其是那四位老专家,他们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齐齐停在客厅入口。
尽管有直播画面在前,但当那套黄花梨家具以其真实的体量、温润的质感、氤氲的香气和整体沉静磅礴的气场完整呈现在眼前时,那种跨越数百年的、直击心灵的震撼力,汹涌而来。
“木韵千年”的陈老最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是赞叹,也是敬畏。
他转向钱满仓,声音有些发紧:“振业兄,这我们先看看?”
钱满仓理解地缓缓点头,对吴用温言道:“吴用小友,按老规矩,让几位老伙计先上手。我们稍后再叙话。人老了,腿脚不便,我先坐坐。”
他说着,在田甜引导下,在一张现代沙发上坐下,手杖倚在身旁。
“各位老师请便,需要什么尽管说。” 吴用示意田甜去准备茶水。
接下来的鉴定过程,宛如一场安静而庄严的仪式。
四位老先生显然默契十足。马老和陈老主攻木质与年份,另外两位则分别专注于榫卯工艺和整体气韵、使用痕迹。
他们没有过多言语交流,偶尔的沟通也是极其简短的术语或眼神示意,却高效得惊人。
工具被一一取出:高倍放大镜、特制冷光源手电、用来测量木质硬度的专用探针、便携式高精度显微镜
甚至还有一小套用于在绝对不显眼处提取微尘样本的工具(经吴用允许后,仅在柜子底板背面刮取了一丝比头发还细的木绒)。
马老几乎将脸贴在了木面上,一寸寸检视着那行云流水般的纹理、鬼脸、狸斑,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滑过,感受那层滑如婴儿肌肤、润如古玉的包浆。
陈老则反复俯身,闭目深深吸气,捕捉那独特的“降香”气韵,并与记忆深处顶级海黄的味道反复比对。
他带来的那本边角磨损的明代营造图谱影印本,被小心翼翼地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