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恋恋不舍地掠过山脊,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与之前鸣鸿山庄广场上那如血的肃杀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山间一条蜿蜒的小路上,叶聆风和东方秀并肩而行,脚步不快,似乎都想将这难得的独处时光拉长一些。
连日的奔波、幽冥庄的诡谲、荒岛上的激战,都让两人身心俱疲。
但此刻,走在熟悉的归途上,远离了那些阴谋与厮杀,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
山风轻柔,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也吹动了东方秀额前的几缕碎发。
她偷偷侧过头,看着身旁沉默前行的叶聆风。他的侧脸线条分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低垂着,仿佛在思索着什么深远的事情。她知道,叶聆风肩上的担子很重,刀剑大会的压力、还有对未来的不确定,都压在他心头。她很想替他分担,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叶聆风确实在沉思。
幽冥庄的发现像一团乱麻,那个玉佩和血书的内容,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到来的刀剑大会上。
那是他证明自己,也是可能揭开更多真相的舞台。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里放着东方秀给他的香囊,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似乎能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声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语,只是这样并肩走着,便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所带来的慰藉。
路,终有尽头。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路通向更为繁华的官道,另一条较为偏僻的小径,则蜿蜒伸向鸣鸿山庄的后山方向。
东方秀的脚步慢了下来,最终在路口停下。
她转过身,面向叶聆风,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不舍与依恋,还有一丝即将分离的淡淡忧伤。
“风哥哥,”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这暮色,“前面……再往前就是山庄的地界了。我……我就送你到这里吧。”
叶聆风看着她,目光温柔。他伸出手,轻轻替她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微凉的耳垂,两人心中都微微一颤。
“好。”
叶聆风点了点头,声音沉稳,“秀儿,你先回去。路上小心。”
“嗯。”东方秀应着,却站着没动。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还有一丝少女提及终身大事时特有的羞涩红晕,“风哥哥,我在山庄等你。刀剑大会上,你……你一定要小心,也要……也要全力以赴。”
叶聆风迎着她的目光,郑重承诺:“我会的。”
得到他肯定的回应,东方秀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离愁,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东方秀脸上微红,低声道:“嗯!我等你……等你来向我爹提亲。”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从自己贴身的内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物件,飞快地塞到叶聆风手中。
那是一个做工不算特别精致,但明显是用了心的香囊。
布料是柔软的浅蓝色,上面用丝线绣着图案——一边是古朴的剑形徽记,代表着古越剑阁;另一边则是展翅的鸿雁,那是鸣鸿山庄的象征。两个本是宿敌的门派徽记,被巧妙地绣在一起,针脚细密,承载着少女最美好的愿望。
“这个……你带着。”
东方秀的脸颊绯红,声音细若蚊蚋,“是我自己做的……不怎么好看,但是……希望能保佑你一路平安。”
叶聆风低头看着手中的香囊,那柔软的触感和淡淡的馨香,仿佛带着她的体温,直抵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紧紧将香囊握住,仿佛握住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很好看。”他看着她,眼神深邃,“我会好好保管。”
千言万语,似乎都融入了这简单的对视和简短的话语中。
东方秀抿嘴笑了笑,眼中虽有泪光闪动,却更多的是幸福和期待。
“那我走了。”她最后深深看了叶聆风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在心里,然后毅然转身,沿着那条通往山庄的小径快步走去,身影渐渐融入苍茫的暮色之中。
叶聆风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完全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紧握在手中的香囊,将它小心地放入怀中,贴身收好。
那里,还放着那枚字迹模糊的玉佩和婉清的血书。温暖与冰冷,希望与沉重,同时存在于他的心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转身,迈步走上了通往官道的那条路。他的身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坚定而孤独。
与东方秀分别后,叶聆风急于回到古越剑阁,一路急行,眼看八月十五在即,刀剑大会重启之日的临近,让他不敢懈怠。
他循着官道前行,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看到前方路旁挑着一盏气死风灯,灯下幌子上写着“归云居”三个字。
这是一家看起来颇为简陋,但占地不小,供南来北往旅人、行商歇脚的客店。
客店里人声嘈杂,弥漫着酒气、汗味和饭菜的混合气息。形形色色的人聚集于此,有大声划拳的江湖汉子,有低声交谈的行商,也有风尘仆仆的旅人。
叶聆风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衫,背负的长剑用粗布包裹着,低调地走进店内。
他气质内敛,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他在靠近角落的一张空桌旁坐下,点了一壶清淡的茶水和两样简单小菜。他一边慢慢吃着,一边看似无意地听着周围传来的各种议论。
大部分都是关于即将到来的刀剑大会的猜测,哪个门派又出了年轻高手,哪两家又因为旧怨可能在大会上碰出火花等等。
他并不知道,在他踏入这“归云居”的那一刻,角落里一个看似普通、正在独自喝酒的汉子,眼神微微一动,目光似是不经意地从他背负的布包裹长剑上扫过,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喝酒,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在不远处另一张桌子上,几个衣着各异,但眼神精悍、太阳穴微微鼓起的人,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若有熟知江湖门派的人在此,或许能认出他们分别来自华山、点苍等剑宗门派。他们看似在随意聊天,但眼角的余光,却不时地瞥向角落里的叶聆风。
其中那个华山派打扮的汉子,对着身旁一个面色冷峻、手指关节粗大的中年人低声道:“……消息没错,就是他。古越剑阁叶苍的养子,叶聆风。温公子吩咐了,找个机会,‘试试’他的成色,若能‘失手’废了他,那是最好不过……”
那面色冷峻的中年人微微颔首,目光如同毒蛇般,再次锁定了独自坐在角落、对即将到来的危机恍然未觉的叶聆风。
客店内依旧喧嚣,江湖的暗流,却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向着那孤身一人的青年汇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