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聆风胸膛微微起伏，气息在激战之后尚未完全平复。
他收剑归鞘，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演武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去看失魂落魄的东方云，也没有理会台下如海浪般涌来的惊叹与欢呼，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越过沸腾喧嚣的人群，精准地投向鸣鸿山庄观礼席首座之侧。
那里，东方秀独立于喧嚣之外。
她穿着一身浅黄色衣裙，身形纤细，如雨后新荷般亭亭玉立。
她并未像周遭众人那样激动喧哗，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台上的叶聆风，那双明澈如秋水寒潭的眸子里，盛满了一种欲诉还休的复杂情绪，有为他取胜的由衷欢喜，有对他展现惊人实力的惊叹，更有对未来未知的深深忧虑，最终，这万千心绪都化作一片深邃而温柔的柔光，静静地笼罩着他。
四目相对，叶聆风心中那点因胜利带来的微澜瞬间平息，只余一片澄澈而坚定的暖意。
他甚至忽略了父亲叶苍那骤然阴沉下来、几乎要凝结冰霜的脸色，也忽略了师兄温奉之嘴角一闪而逝的、带着玩味与阴冷的弧度。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勇气凝聚，在万千目光聚焦之下，一步踏前，走到擂台边缘，对着鸣鸿山庄观礼席的方向，在坚硬的青岩上单膝跪倒。
“庄主！”
他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真挚与毫无保留的热忱，清晰地压下了场间残余的嘈杂，“聆风斗胆，侥幸赢得此届魁首，恳请庄主应允一事！”
喧嚣声如同被利刃斩断，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带着惊愕、好奇、难以置信，齐刷刷地集中在他身上。
刀剑大会魁首，竟在此时向对手门派的掌门提出请求？
东方淳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被更深沉的审视覆盖。
他端坐椅中，身形如山岳般沉凝，目光锐利如刀锋，落在跪在台下的年轻人身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讲。”
叶聆风抬起头，目光灼灼，越过东方淳高大威严的身影，再次落在那抹令他心安的鹅黄色倩影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年轻人面对人生大事时不可避免的紧张，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聆风……倾慕东方秀姑娘已久！今日侥幸得胜，别无他求，唯恳请庄主成全！聆风在此立誓，此生，必倾尽所有，不负秀姑娘！”
“嚯…！！！”
全场哗然！如同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冷水，瞬间炸开！
刀剑大会魁首，竟然当众向对手门派掌门之女求亲？
这简直是千百年来武林头一遭的奇闻！
震惊、错愕、玩味、看好戏的议论声浪轰然响起，比刚才宣布胜负时更加热烈。
东方秀虽早有准备，但叶聆风的举动还是令她白皙的脸颊瞬间飞红起，一直蔓延到精巧的耳根，她羞赧地垂下了头，不敢再看台上那大胆的身影，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绞住了衣角，心跳如擂鼓。
而她身旁的父亲东方淳，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眼中风暴急速汇聚，握着座椅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放肆！”
还未等东方淳开口，一声雷霆般的暴喝，便如同惊雷般猛地炸响，盖过了全场的喧哗！
古越剑阁观礼席上，叶苍霍然起身！
他玄色的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散发出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万年玄冰骤然迸裂，连靠近他的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那双饱经沧桑、洞悉世情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骇人的怒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凶戾的决绝，死死钉在叶聆风身上，仿佛要将他洞穿：
“谁给你的胆子？！古越剑阁与鸣鸿山庄，势同水火，永不通婚！此话，是你该说的？给我滚回来！”
叶苍那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的鞭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种深切的恐慌，狠狠抽在叶聆风心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盛怒的父亲，眼中充满了巨大的不解和深深的受伤，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父亲！为何不可？过往恩怨是前辈之事，江湖代有才人出！我与秀儿是真心……”
“住口！”叶苍没等他说完，便厉声喝止，声音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仿佛在拼命斩断某种可怕的联系。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剑阁与山庄，永不通婚！这是铁律！”
叶聆风看着父亲那近乎失态的坚决，心中疑窦丛生，一股倔强涌上心头。
他伸手指向擂台旁那块刻着“刀剑盟好”四个镶金大字的石头，据理力争：“父亲！您看那巨石！‘刀剑盟好’！当年东方鸢老庄主与祖父叶擎，亦是亦敌亦友，共同维护武林秩序，传为佳话！为何到了我们这一代，就非要你死我活，连一丝情谊都不能有？江湖不是只有仇恨，放下过往成见，两派和睦，共御外敌，岂不是武林之福？这难道不是更该遵循的道理？”
他言辞恳切，试图用大义和先辈的例子来说服父亲。
然而，叶苍的脸色却在他提到“东方鸢”、“叶擎”以及“情谊”时，变得更加难看，那是一种混杂着痛苦、愤怒和某种无法言说秘密的扭曲。
就在叶聆风步步紧逼，追问“父亲，您到底为何如此坚决反对？总得有个理由！”之时，叶苍嘴唇哆嗦着，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他无法说出那个深埋心底、足以毁灭一切的真相。
他只能猛地一挥手，用更加狂暴的怒气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厉声斥道：“逆子！你眼里可还有古越剑阁的列祖列宗？可还有我这个父亲？！休要再胡言乱语！”
气氛瞬间紧绷如满弓之弦，一触即发。
东方淳的脸色也难看至极，叶苍的反应激烈得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这不仅是对叶聆风的呵斥，更是对他鸣鸿山庄、对他女儿的一种羞辱，仿佛与剑阁结亲是什么奇耻大辱一般，这更加坐实了两派间那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看了一眼身边不知所措、眼眶泛红、泫然欲泣的女儿，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正要开口，无论如何，他必须维护山庄和他女儿的尊严。
“呵……”
一声短促而冰冷的轻笑，突兀地插入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如同毒蛇吐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膜。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被这声音吸引过去。
只见温奉之慢悠悠地从古越剑阁的坐席中踱步而出。
他一身银丝滚边的白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然而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讥诮笑意，却让他俊美的面容透出一股阴寒。
他眼神冰冷而玩味，如同打量落入陷阱的猎物般，在面色铁青的叶苍、惊怒交加的东方淳和茫然不屈的叶聆风三人之间缓缓扫过，最终，那目光如同毒针，定格在东方淳脸上。
“东方庄主，”温奉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中，那语调里充满了洞悉一切、并且即将玩弄一切的恶意。
“叶掌门如此不顾失态，坚决阻挠，甚至不惜以父子之情相逼，自然有他不得不如此的‘苦衷’和‘道理’。只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享受着全场目光聚焦、屏息凝神的时刻，如同悬在空中的利刃，缓缓下落。
“庄主可知，当年那个在满月之夜被调包了尸骨、所有人都以为早已夭折的亲生孩儿……如今，何在？”
话音落下的瞬间，如同九天惊雷直劈而下！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叶苍身躯猛地一震，脸色在刹那间褪得血色全无，如同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无形巨锤狠狠击中，他死死地盯着温奉之，眼神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与……一丝彻底暴露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