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古越剑阁的路途,沉重而缓慢。
队伍中间,一辆还算完好的马车里,温奉之闭目靠坐在厢壁上,随着车身轻轻摇晃。
外面是弟子们疲惫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抽泣,车内却相对安静。
温奉之脸上依旧带着悲恸后的疲惫,但那双闭着的眼睛下,思绪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汹涌地回溯到了那个彻底改变他命运轨迹的夜晚——试剑大会,他惨败于叶聆风之后。
场景清晰地浮现脑海。
那晚,他把自己关在房中,像一头困兽,疯狂地挥舞着白蛇剑。
剑风撕裂空气,却斩不断心头那蚀骨的耻辱。叶聆风那张看似憨厚,却在剑法上处处压制他的脸,不断在眼前闪现。
凭什么?
一个连鸡都不敢杀的蠢材,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凭什么能胜过他这公认的天才?!
羞愤与不甘如同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
夜深人静时,他像幽魂般在门派驻地内游荡,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掌门叶苍所住院落的外面。院内一片寂静,只有书房窗口还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本欲离开,却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是叶苍和郭雪儿。
鬼使神差地,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贴近窗根。
郭雪儿的声音带着一丝忧虑和叹息传来:“……苍哥,我知道你心中有恨,可你对风儿是否太过严苛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这些年……”
“正因他是‘东方’的儿子!”叶苍冰冷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匕首,猛地打断了她,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寒意,“我才更要磨砺他!把他打造成最锋利、最无情的剑!一柄足以击垮东方淳,摧毁鸣鸿山庄的剑!”
窗外的温奉之,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浑身猛地一僵!
“东方”的儿子?!
叶聆风……是东方淳的儿子?!
这个惊天秘密如同在他脑中炸开,瞬间将他之前的失败耻辱都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巨大宝藏般的狂喜与冰冷!
原来如此!
原来叶苍对叶聆风那非同寻常的严苛,那倾囊相授却又隐隐带着隔阂的态度,根源在这里!一个无比恶毒、足以颠覆一切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仅仅知道一个模糊的方向还不够,他需要确凿的证据,需要知道全部的真相。
机会很快来了,在一个看似平静的夜晚,温奉之动用了压箱底的宝贝——一小撮他早年机缘巧合下,从一个西域商人那里重金购得的“离魂散”。此物无色无味,能让人神志模糊,陷入半梦半醒之间,有问必答,且事后记忆混沌。
他换上夜行衣,如同一缕青烟,凭借对剑阁地形的熟悉和高超的轻功,避开了所有巡逻弟子,悄无声息地潜到了郭雪儿的居所外。确认四周无人后,他用指尖沾湿窗纸,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管,将里面的迷香轻轻吹入房中。
等待了片刻,他如同狸猫般翻窗而入。屋内,郭雪儿和衣躺在榻上,呼吸均匀,但眉头微蹙,显然已陷入迷香的效果。
温奉之凑近,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开始发问:“郭长老,叶聆风……他到底是谁?”
郭雪儿眼神迷离,嘴唇嚅动,断断续续地回答:“风儿……他,他是东方离……是东方庄主和……和秀云夫人的亲生儿子……”
“当年……发生了什么?”
“……苍哥……他忘不了秀云……他恨……恨东方淳,恨山庄那些逼死秀云的人……在孩子满月那晚……他蒙面进去……杀了奶妈……用死婴……换走了真的东方离……交给我……暗中抚养……”
“……一年后……苍哥接回了他……取名聆风……他要让风儿……成为……复仇的武器……”
断断续续的话语,拼凑出了一个完整而骇人听闻的真相。
温奉之的心脏狂跳,既为这秘密的惊人而震撼,也为自己的发现而兴奋。他强压下激动,仔细听完每一个细节,确认再无遗漏后,不敢久留,立刻按原路悄然退出,未留下任何痕迹。
次日郭雪儿醒来,只觉头脑昏沉,记忆模糊,还以为是自己连日操劳、思虑过度所致,并未深究。
手握如此惊天秘密,温奉之知道,单凭自己,根本无法撼动叶苍的根基,更别说实现自己的野心。
他需要一个强大而危险的盟友。一个同样对叶苍、对现有秩序充满恨意的人。
他想到了刀魔罗广。
这是一步险棋,但他别无选择。
他狠下心,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将《白蛇剑法》的核心招式、运气法门,甚至几处他自己揣摩出的精要变化,详尽地抄录在一份薄绢上。
然后,他通过听雨楼那认钱不认人的渠道,付出了几乎是他全部私蓄的天价,终于换来了一个与罗广秘密会面的机会。
会面地点,定在了一处人迹罕至的险地——风声峡。
记忆中的场景阴森而压抑。那晚月色晦暗,流云时遮时掩。
峡内怪石嶙峋,在黯淡的月光下投射出张牙舞爪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峡风终年不息,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声,完美地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
温奉之孤身前来,以示“诚意”。
他站在峡谷中一片稍微开阔的乱石滩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他不知道罗广是否会来,更不知道来了之后等待他的是什么。
等待令人焦灼。就在他几乎以为对方失约时,一个沙哑而带着一丝嘲弄的声音,仿佛融入风声中,从侧面一块巨大的岩石后传来:
“古越剑阁的天之骄子,叶苍的得意门生,竟然也需要偷偷摸摸,来找我这个被两家通缉的丧家之犬合作?”
温奉之心中一惊,强自镇定,面向声音来处,沉声道:“罗前辈,时移世易。所谓的天之骄子,如今不过是别人登顶的垫脚石,滋味并不好受。晚辈此来,是想送您一个彻底复仇的机会,同时也想为自己,谋一个前程。”
罗广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缓缓从巨石后的阴影中踱出。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袍,面容在月色下显得冷峻而模糊,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在温奉之身上,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哦?复仇的机会?”罗广声音平淡,却透着一丝兴趣,“说说看,你能给我什么?又想得到什么?”
温奉之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时刻到了:“罗前辈可知,为何叶苍对其养子叶聆风,态度如此奇特,严苛得不似父子,反倒像是在打磨一件兵器?”
他顿了顿,观察着罗广的反应,继续抛出诱饵:“因为叶聆风的身世,大有文章!他根本不是什么孤儿,他是叶苍处心积虑,从鸣鸿山庄偷来的!他的真实身份,是东方淳和景秀云的亲生儿子,那个本该在二十年前就‘夭折’的东方离!”
即便以罗广的城府,听到这个秘密,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嘲弄,多了几分凝重:“有趣……继续说。”
温奉之知道自己押对了宝,精神一振:“叶苍抚养他,传授他武功,就是为了让他将来亲手击败东方云,甚至颠覆整个鸣鸿山庄!让东方淳尝到被自己血脉骨肉毁灭的滋味!”
“我能为您做的,”温奉之语气变得急促而充满诱惑力,“是在关键时刻,提供剑阁内部最准确的情报!能在需要栽赃叶苍,挑起两派死战时,提供只有掌门亲传弟子才能接触到的信物,比如……叶苍独门的‘青蛇鳞’暗器!”
他看着罗广,终于开出了自己的条件:“而我要的很简单——叶聆风必须死!叶苍必须身败名裂!事后,您需助我坐上古越剑阁掌门之位!届时,古越剑阁与我,将成为您最坚定的盟友,这江湖,未尝不能由你我共分!”
风声在峡谷中呼啸,卷动着两人的衣袍。
罗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危险:“很好……你的‘诚意’,我收到了。那么,合作……开始。”
马车轻轻一顿,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弟子请示是否就地休整的声音。
温奉之猛地从深沉的回忆中惊醒,睁开了双眼。
那里面,之前的悲恸与疲惫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刺骨的野心与凛冽的杀机。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远处,云雾缭绕间,已经隐隐可以看到“古越剑阁”那熟悉而巍峨的山门轮廓。
他放下车帘,靠在厢壁上,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自语,仿佛毒蛇吐信:
“叶聆风……叶苍……你们带给我的耻辱和阻碍,我会连本带利,一一清算。这剑阁,这江湖……迟早,都会是我温奉之的掌中之物。”
新的风暴,已在权力与仇恨的浇灌下,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