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聆风僵在原地,看着那座坟,又看看那个扫地的老者。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来了。”
东方稷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地传来,打破了夜的寂静。
叶聆风依旧无法回应。他的喉咙干涩,身体因为连日的奔波和伤痛而不停发抖。
东方稷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叶聆风身上。那是一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面既没有敌意,也没有怜悯。
“我在这里扫地,扫了四十年。”东方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见过很多人来这里寻找答案。带着仇恨来的,比如叶苍。怀着悔恨来的,比如东方淳。”
他的目光在叶聆风脸上停留片刻:“你,是为什么而来?”
叶聆风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为什么而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许只是想在这个给予他生命又夺走他一切的女人坟前,找到一个答案。
东方稷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拄着扫帚,继续平静地说:“孩子,你身上流着东方家的血,也继承了叶家的剑。这本该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机缘,对你却成了痛苦的根源。”
他顿了顿,接着说:“你看周岱宗,他执着于所谓的规矩,认为宗族血脉高于一切,结果害死了秀云。他到死都觉得自己没错,这是他的执念。”
“再看叶苍,他执着于对秀云的情和对东方淳的恨,为此偷走你,把你培养成复仇的兵器,最终害人害己。这是他的执念。”
“还有东方淳,你的生父,他执着于过去,沉浸在失去秀云的痛苦和愧疚中,十几年无法自拔,忽略了身边的人,也让你流落在外。这同样是他的执念。”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打在叶聆风心上。他呼吸变得急促,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孩子,你只知道叶苍偷走了你,”东方稷话锋一转,“可知道他为什么能轻易得手?”
叶聆风猛地抬头。
东方稷的目光变得深邃:“当年,周岱宗力主保小,确实可恨。但真正害死秀云的,是你父亲东方淳的犹豫。”
叶聆风瞳孔猛地收缩。
“他既想保住你这个儿子,又舍不得结发妻子。就在产房外,在那生死关头,他迟疑了。”东方稷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就是这片刻的迟疑,铸成了大错。”
叶聆风踉跄后退,脸色瞬间惨白。他一直以为是周岱宗的冷酷害死了母亲,却没想到自己的生父竟然……
“事后,他悲痛欲绝,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却不敢面对你。”东方稷的声音依旧平静,“他把自己关起来,不敢见你,不敢抱你。正是这份懦弱的愧疚,给了叶苍可乘之机。”
“不……不可能……”叶聆风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他固有的认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原来造成他悲剧的,不仅是叶苍的恨、周岱宗的冷酷,还有亲生父亲的软弱。
东方稷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继续说道:“叶苍教你剑,是让你杀人。古风教你呼吸,是让你活人。他们都教了你重要的东西。但你可知道,武道的极致是什么?”
他不需要叶聆风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叶苍的剑,因恨而锐利,最终却被仇恨吞噬。东方淳的刀,为情所困,最终被情感拖累。他们都走到了兵器的极致,却没能触及道的真谛。”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叶聆风身上:“你身兼两家之长,体内阴阳调和,脑中万法皆通。你经历了人世间最深的痛苦,尝遍了爱恨情仇。现在,你缺的不是招式,不是内力,而是这里——”
东方稷伸出手指,虚点叶聆风的心口。
“你的本心。”
“你的剑,究竟为什么而出?”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直抵叶聆风灵魂深处,“为了向鸣鸿山庄复仇?为了向罗广讨债?还是为了守护你在意的人,比如秀儿?又或者……”
他微微停顿,说出了最终的问题:“……是为了这天下间,那些和你一样被命运捉弄、被恩怨裹挟的无辜之人,能有一条……不一样的路可走?”
这番话在叶聆风混乱的脑海中轰然回荡。他呆呆地站着,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叶苍严厉的教导,郭雪儿温柔的守护,东方秀纯真的笑颜,古风道长的淡然,还有那些乞丐麻木的眼神,杀手冰冷的刀锋……
为什么执剑?
杀人?复仇?守护?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这个问题太大,太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东方稷说完最后一句话,便不再看他。他重新拿起扫帚,弯下腰,继续一下一下地清扫着石阶上的落叶,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手拂去的一片尘埃。
叶聆风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最终,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到那座无名的孤坟前。
他没有跪下,只是静静地站着,低头凝视着冰冷的墓碑。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坟墓上,与墓碑的影子交融在一起。
然后,他慢慢坐了下来,就坐在坟前的草地上,背对着扫地的东方稷,面朝着那座埋葬着他生命起源和悲剧开端的坟墓。
他闭上了眼睛。
这一坐,就是三天三夜。
他不饮不食,不言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阳光炙烤过他,夜露浸湿过他,山风吹拂过他。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干裂起皮,身体因为虚弱而微微摇晃,但他始终没有倒下。
这三天里,没有人知道他的内心经历了怎样的风暴。是回忆?是挣扎?是质问?是忏悔?还是将东方稷那番关于执念与武道的话反复咀嚼,试图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第三天夜晚,当最后一缕天光隐没在山后,皎洁的月光再次洒满这片山坡时,叶聆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曾经的迷茫与痛苦并未完全消失,依旧沉淀在眼底。
但在那片混沌之上,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极度的疲惫,一种深可见骨的悲伤,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清明。
他挣扎着,用几乎僵硬的手臂支撑起虚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对着那座孤坟,对着墓碑上那行冰冷的刻字,深深地、深深地俯身一拜。
这一拜,很久。
当他直起身时,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他没有再看那座坟,也没有看那仍在扫地的青袍身影。
他转过身,拖着虚弱不堪却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无形力量的身体,一步一步,艰难而坚定地,走进了来时的那片竹林。
月光照着他孤独的背影,渐渐被摇曳的竹影吞没。
身后,只有竹扫帚划过石阶的沙沙声,依旧不疾不徐,仿佛会一直响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