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节,空气总是湿漉漉的,黏在皮肤上,让人心烦。临安城西,一家名为“醉忘忧”的酒馆里,鱼龙混杂,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汗水和潮湿木头混合的沉闷气味。
角落里,一个面色蜡黄、留着几缕稀疏山羊胡的落魄郎中,正就着一碟茴香豆,小口啜饮着浑浊的米酒。
他眼神浑浊,带着走方郎中特有的疲惫和谨慎,偶尔抬眼扫视一下喧闹的酒馆,目光很快又落回桌面。
这是李影,千面李影。
罗广给他的命令很明确: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叶聆风的下落,随时汇报。
听雨楼的网络遍布江南,这里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之一。
几个穿着异域服饰、风尘仆仆的汉子大声说笑着走了进来,占据了他旁边的一张桌子。看打扮和口音,是西域来的商队护卫。他们点了大碗的酒和肉,很快便酒酣耳热,声音也愈发大了。
李影本未在意,直到一个满脸络腮胡、嗓门最大的护卫,用力拍着桌子,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炫耀对同伴说道:“哥几个,你们可知,十几年前,西域道上出了一件惊天大案!”
同桌的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络腮胡护卫见效果达到,更来劲了:“有一支号称‘白骆驼’的大商队,上百号人,驼着价值连城的货物,一夜之间,就在‘死亡沙海’边缘,人间蒸发了!”
“嘿,吹牛吧?沙漠里迷路或是遇上沙暴,不稀奇。”有人不信。
“屁的沙暴!”络腮胡瞪大眼睛,凑得更近,酒气喷涌,“后来有胆大的去查探,你猜怎么着?找到了零星残骸,根本不是天灾!那场面……是被高手用刀,屠了个干干净净!骨头都碎了,货也都没了!”
“用刀的大高手”、“西域”、“十几年前”。
这几个词像三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李影的耳中。
他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光。他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那副落魄样子,仿佛只是被邻桌的喧闹吸引,侧耳听着。
“哦?还有这等事?”李影转过头,脸上堆起讨好的、属于走方郎中的谦卑笑容,拿起自己的酒壶,主动给那络腮胡护卫斟满酒,“这位好汉见识广博,敬您一杯。不知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能让人下此毒手,灭了一整支商队?”
络腮胡护卫见有人捧场,更加得意,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抹嘴,含糊道:“宝贝?嘿嘿,听说……不是金银珠宝,好像……是一本经书,羊皮卷的,叫什么……《月光经》?唉,年头久了,记不清了,反正邪门得很!”
《月光经》!
李影心中猛地一缩,如同被重锤击中!
《幻月心经》!
这正是他修炼的核心内功,是罗广亲授,告诉他这是西域一门奇诡武学的残篇,威力无穷!罗广从未提过它的来历,只说是机缘巧合所得。
一股冰冷的寒意,不受控制地从他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脸上的肌肉僵硬,费了好大力气才维持住那副谦卑好奇的表情,干笑两声:“经书?那倒是稀奇……”
他不敢再问,生怕引起对方警觉,只是默默听着那几个护卫又胡吹海侃了些别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当夜,三更时分。
乌云遮月,只有零星几点雨滴落下。那几个西域护卫下榻的简陋客栈后院,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落地时连一丝尘埃都未惊起。
李影换上了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光芒的眼睛。他精准地找到了那个络腮胡护卫的房间,指尖弹出一缕细微的指风,震开了门。
房间内,鼾声如雷。
李影如同阴影般滑到床前,出手如电,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瞬间点中了床上之人颈侧和胸口的几处大穴。
络腮胡护卫猛地惊醒,却发现自己浑身僵硬,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惊恐气音。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了床前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吓得魂飞魄散。
“白骆驼商队,《月光经》,再说一遍。”李影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不带丝毫情绪,右手虚按在对方的咽喉上,内力微吐,让对方感受到窒息的痛苦和死亡的临近。
在绝对的恐惧和死亡的威胁下,络腮胡护卫涕泪横流,断断续续地交代了更多他道听途说或刻意打听来的细节:
那支“白骆驼商队”,主要成员都来自西域一个多年前就被灭门的教派——暗影教。
商队被屠杀、劫掠一空的时间,与他记忆中母亲突然去世、自己随后被罗广“收养”的时间点,高度吻合。
最关键的是,传闻中,那个动手的中原刀客,不仅刀法快如鬼魅,而且……左手拇指上,有一道陈年刀疤!
左手拇指的刀疤!
李影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按在对方喉咙上的手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罗广的左手拇指,正有这样一道清晰的、斜斜的陈旧刀疤!
那是很多年前,他一次为罗广处理与其他高手搏杀后留下的伤口时亲眼所见。他当时还年轻,好奇问过,罗广只是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那道疤,淡淡地说:“年少轻狂时,与人争锋留下的纪念。”
纪念?
是屠杀的纪念吗?!
李影猛地收手,不再理会床上那个几乎吓晕过去的护卫。他身影一晃,如同融入夜色般消失在房间里,留下那个护卫瘫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不住地发抖。
回到自己在城中另一处绝对安全的秘密据点,李影反锁好门,卸下所有伪装。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因波斯与中原混血而显得轮廓分明、却又因长期易容和内心压抑而有些苍白的脸。
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如此残酷地审视自己的身世。
时间吻合:暗影教被灭、白骆驼商队被屠、母亲去世、自己被罗广收养……所有事件都指向同一个时间段。
动机吻合:罗广痴迷武学,为了夺取暗影教的镇教绝学《幻月心经》而屠教灭口,再伪装成商队被劫,这完全符合他狠辣果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行事风格。
特征吻合:左手拇指那道独一无二的刀疤,几乎就是铁证!
逻辑的链条在他脑中清晰而恐怖地连接起来,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指向那个他无法接受,却又无法反驳的结论。
“他教我武功,给我力量,告诉我这世间唯有力量永恒,感情和过往皆是虚妄……”
“他让我成为他最锋利的刀,最隐蔽的影子,最忠诚的工具……”
“可我……我究竟是谁?”
“是他偶然怜悯、顺手收养的战火孤儿?”
李影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还是……他杀人夺宝、屠戮我满门之后,留下的……一个本该被灭口,却因故留下的‘证据’?!”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我这十几年的人生,算什么?我对他的敬畏、依赖、乃至扭曲的忠诚,又算什么?一场笑话吗?!”
信仰,在瞬间崩塌。
裂痕,如同蛛网般在他心中迅速蔓延、加深。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要穿透这无尽的黑暗,看到那个他曾经视为“神”的男人。那眼神里,第一次不再是无条件的服从,而是充满了被背叛的痛苦、对自身存在的迷茫,以及一丝逐渐升起的、冰冷的审视与怀疑。
他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比如母亲的血书或者暗影教的确切信物。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破土而出,长成了带刺的荆棘,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疼痛。
李影沉默地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将自己彻底融入房间的黑暗之中。
他不再是那个绝对忠诚、没有自我的“影子”了。
一个危险的、连罗广都未曾预料到的变量,已经悄然植入了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
他决定,一边继续执行寻找叶聆风的任务,以此作为最好的掩护,麻痹罗广。
一边,他要开始动用自己所有的手段和人脉,秘密调查自己的身世,以及罗广那段被刻意掩盖的过去。
“我可不是叶聆风……”李影喃喃道。
风暴,已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