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聆风沉默而迅速地穿行在最后一段崎岖山路间。驿站中听到的污言秽语,像附骨之蛆,仍在脑中嗡嗡回响,每一次回想都带来新的屈辱与刺痛。
山下那个依附着废弃驿站的小镇轮廓,在稀疏的灯火中显现。
镇子很小,不过几十户人家,一条歪歪扭扭的主街贯穿其中,街尾似乎有一盏气死风灯挂在一处稍显体面的铺子前——那很可能就是药铺或兼卖杂货的铺子。
他绕到小镇侧后方,避开了可能有人的主街入口,从一处低矮破损的土墙翻入。小镇沉睡了大半,只有零星的狗吠和更夫拖沓的脚步声。他压低身形,借着房屋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那盏气死风灯摸去。
灯光来自一家门脸窄小的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木匾,依稀可辨“陈记杂货”四个字。铺子已经打烊,门板紧闭,但侧面的小窗里还透出昏黄的光,里面传来隐约的咳嗽声和器物轻碰的响动。
叶聆风观察片刻,绕到铺子后门。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淡淡的药草味和食物香气。他屏息凝神,如同鬼魅般闪身而入。
里面是一个狭窄的灶间兼储物室,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掌柜正背对着门,在一个小炭炉上煎着药,嘴里嘟嘟囔囔。旁边桌上,散乱地放着一些常见的草药、布匹、盐罐和针头线脑。
就在这时,前堂通往灶间的布帘被掀开,一个穿着行商服饰、风尘仆仆的中年汉子探进头来。
行商上前开口问道:“掌柜的,你这儿可有上好的东海珍珠粉?我上次替一位东海来的老爷带货,他赏了些,我老婆用了说极好。”
掌柜回道:“东海珍珠?咱这小地方哪来那稀罕物。不过说到东海来的前两个月倒真有个怪人,慌里慌张来当东西,想要换几剂猛药和盘缠,最后啥也没换就走了。”
行商一听,好奇问道:“哦?那人当的什么?”
掌柜压低声音道:“东西不多,但挺扎眼。有一个刀鞘,上面刻的纹样我后来琢磨,有点像前些日子鸣鸿山庄的丢的那把刀用的那人一口东海腔,手头紧,又好像怕人知道什么,价钱都没谈,慌慌张张就走了。零点看书 已发布最歆蟑洁”
叶聆风在药铺后门听完后,敏锐的反应过来,这看似闲聊的信息,瞬间在叶聆风脑中炸开!
“东海来的”、“慌慌张张”、“时间点,约两月前,与窃刀案发时间接近”——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虽然没有直接证据,却无比自然地将窃刀案的嫌疑指向了与东海密切相关。
待那行商走后,叶聆风动作快如闪电,未等老掌柜有所反应,已从后贴近,一手虚按在其后心,另一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制止其呼喊,又不至于伤人。
“别出声,我不会伤你。”
叶聆风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买点东西,立刻就走。”
老掌柜身体一僵,浑浊的眼睛里充满惊恐,连连点头。
叶聆风松开捂嘴的手,但另一只手仍虚按着,保持着威慑。
他快速扫了一眼屋内,低声道:“上好的金疮药、清热去毒的药材,人参如果有,也要一点。干粮、清水。”
老掌柜战战兢兢,不敢多问,连忙转身从一个落满灰尘的木柜里翻找。
他拿出来的东西很普通:一包褐色粉末状的金疮药,几包常见的黄连、金银花、甘草,还有小半截品相一般的山参须。他又从灶台边拿出几个硬面饼和一皮囊清水。
叶聆风检视着手中的药材,品相寻常,却也勉强可用。他自怀中取出仅剩的一小块碎银,轻轻搁在柜上,随即利落地将药包好。
老掌柜小心翼翼抬眼:“客官,东西齐了”
叶聆风突然压低嗓音问道:“方才所说的刀鞘,你还知道些什么?”
老掌柜慌忙摆手:“小的、小的就听见这些,真不知道别的了!”
“那人当时住在何处?之后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掌柜凝神回想,忽然道:“是了那人就在后街废屋里歇过脚。至于去向,实在不知。”
叶聆风目光微沉,提起药包,最后看了老掌柜一眼:“今夜,你没见过我。”
“是是是!老汉什么都没瞧见!”老掌柜连声应道,背脊已沁出冷汗。
叶聆风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从后门掠出,转眼没入镇外深沉的夜色里。
他没有立刻返回,而是来到了刚刚掌柜所说之地,那里有一间更加破败、几乎半坍塌的土屋,看起来曾经是个车马店或简陋的客栈,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按照常理,这种地方有时也会成为一些付不起店钱或身份特殊的过客临时落脚之处。
他像幽灵般潜入废墟。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积尘和蛛网。他在墙角、残破的灶台边仔细搜寻,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中扫过一根支撑着半边屋顶、还算完好的木柱。柱身靠近地面的部位,有几道新鲜的、与其他陈旧划痕截然不同的痕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叶聆风蹲下身,借着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查看。
那是几道深深的刻痕,像是被利器划过,走势刚猛,入木三分。痕迹边缘的木茬还很新,没有积多少灰尘,显然留下时间不长,最多一两个月。
他伸出指尖,轻轻拂过刻痕的边缘,感受其走向和力道。
这不是随意划伤,倒像是试刀或者发泄时留下的。
更关键的是,这刀痕的走势,有一种独特的韵律——起势极猛,落点时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如同海浪拍岸后回旋般的“拖曳”感,并非一击即收。
他脑中迅速闪过天下各派刀法的特征。
鸣鸿山庄的霸王刀法刚猛直接,追求一击必杀,不会有多余的回旋。
狂刀门的云踪刀法飘逸多变,但轨迹清晰。而眼前这种刚猛中暗藏连绵后劲的发力方式
“东海潮音刀法。”叶聆风心中默念。
他曾随叶苍遍览天下武学典籍,虽未亲眼见过,但书中描述与眼前痕迹隐隐吻合。这是东海帮的独门刀法之一,据说练至高深处,刀势如海潮叠涌,一浪强过一浪,寻常武者极难抵挡。非东海帮核心弟子,不得其真传。
东海帮王青云?
时间,一两个月内、地点、独特的武功痕迹。
这一切,与之前药铺行商无意提到的“东海来的”东西,以及更早窃刀案发的时间点,隐隐构成了一个模糊的箭头。
叶聆风的心跳微微加速。但这还不够,仅仅是刀痕,可能是任何东海帮弟子路过所留,无法直接指向王青云或窃刀案。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或者更直接的线索。
他离开这处废墟,如同真正的夜行者,悄无声息地穿行在沉睡的小镇边缘。就在他准备折返河床方向时,镇口那家唯一还亮着昏暗灯光的小酒馆里,隐约传出的压低的交谈声,再次吸引了他的注意。
酒馆窗户用厚布遮着,但破旧的木门缝隙里透出灯光和酒气。
叶聆风如同壁虎般贴近墙根,屏息凝神。里面是两个带着明显外地口音、似乎喝了不少的汉子在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对叶聆风这样的高手来说,依然清晰可辨。
“真他娘的晦气!上次那趟‘东海货’,差点把老子小命搭进去!”一个沙哑的声音抱怨道。
“王老爷子手下那几位爷,脾气是大了点,但给的赏钱也厚啊。”
另一个声音略尖,“不过说真的,那晚雨下得跟瓢泼似的,他们从北边慌慌张张过来,在这儿换马,那几个黑沉沉的箱子,真叫一个死沉!有个兄弟的刀把子没留神,在店门口拴马桩上磕了好几下,心疼得他直骂娘,说什么‘宝贝疙瘩’”
“嘿,箱子里装的啥?那么金贵?”沙哑声音好奇地问。
尖声音立刻更低了,带着酒后的吐露真言和一丝后怕:“我哪敢凑近了看!不要命啦?不过有个箱子绑得不太严实,路上颠簸,盖子翘起一角,我晃眼瞅见里面好像是一把刀,套在个古里古气的旧鞘里,那鞘上的花纹啧,我没见过,但肯定不是寻常玩意儿。他们换了马,一刻没停,直接就奔东边去了这事儿,兄弟,烂肚子里!”
“刀?旧鞘?北边来的奔东”沙哑声音嘀咕着,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不会是”
“嘘——!”尖声音立刻打断,“喝酒喝酒!别提了!”
接着便是碗筷碰撞和含糊的劝酒声。
门外的阴影里,叶聆风的呼吸几乎停滞。
时间:雨夜(与窃刀案发生时的天气可能吻合)。
人物:王青云的手下。
行动:从北边(鸣鸿山庄方向)仓促而来,在此中转换马。
货物:沉重的黑箱子,其中一个装有“古旧刀鞘”的刀。
去向:直奔东边(东海方向)。
药铺行商的“东海”信息、废墟中的“东海潮音刀法”痕迹、酒馆醉汉的“雨夜运刀”秘闻!
碎片在叶聆风脑中瞬间拼合,构成一幅虽然仍有缺漏、但指向无比清晰的图画!
窃刀案,鸣鸿刀失踪。所有人都关注刀本身,但如此神兵,其刀鞘必然也非凡品,独一无二。
盗刀者很可能将刀与鞘分离运输,以避人耳目。
而且当时自己和东方秀在祠堂内找到的只有剑身,当时并未留意刀鞘的去处。
王青云的手下,在案发后不久,冒着大雨,从鸣鸿山庄所在的北地,将装有疑似鸣鸿刀鞘的箱子,紧急运往东海!
疑问还有很多,但核心线索已经浮现——王青云或参与了窃刀案,而关键的物证或运输环节的知情人,很可能就在东海!
叶聆风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微微发烫,那并非蛊毒,而是一种接近真相的激动与更沉重的责任。
洗刷污名,揭开阴谋,为叶苍、郭雪儿讨回公道,线索终于指向了明确的方向!
他不再停留,最后瞥了一眼那透着昏黄灯光和秘密的酒馆,身形悄然隐入黑暗,以最快的速度返回。
东方秀依旧昏迷,气息微弱。
叶聆风小心地给她喂了点清水,又将那半截山参须嚼碎,混合着清水,一点点渡入她口中。他握着她冰凉的手,低声道:“秀儿,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能到神农谷。然后我要去东海。害死父亲,陷害我们,散布谣言的一个都跑不掉。”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
将剩余的干粮和药材收好,叶聆风重新将东方秀缚在背上。
这一次,他的步伐依旧沉重,却不再迷茫。疲惫仍在,剧毒仍在,追兵和污名的阴影仍在,但前路终于有了一盏虽微茫却切实存在的灯。
他背着他沉甸甸的希望与仇恨,踏着凌晨前最深的黑暗,向着神农谷所在的群山,再次迈开了脚步。
东方天际,隐约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