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内安静得能听见冰晶凝结的细微声响。
谷主站在竹床边，目光依旧停留在叶聆风脸上。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恍惚，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某个久远记忆中的人影。
“像一个人”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叶聆风心头微震。他隐约猜到了谷主说的是谁，但不敢确定，也不愿深想。此刻他更关心的是东方秀的安危：“前辈，秀儿她”
“暂时稳定了。”谷主回过神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她的手微微颤抖，杯中的水荡出几圈涟漪。
“但治疗不能停。接下来四十九日，每日辰时、午时、子时，各需施针一次。我会教你如何辅助。”
她喝了口水，放下杯子，重新看向叶聆风。这一次，她的目光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怀念、痛惜，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坐下吧。”她在竹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另一张凳子，“施针间隙需要休息，正好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叶聆风依言坐下。他的手掌还在隐隐作痛，那是被寒气冻伤的痕迹。但他顾不上这些，目光紧紧盯着谷主。
谷主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窗外传来山谷里的风声，还有远处溪水潺潺的声音。这宁静的氛围，与她即将讲述的往事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反差。
“孩子，”她终于开口，“你知不知道，你的眉眼特别像你的母亲，景秀云。”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个名字真真切切从谷主口中说出来时，叶聆风还是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谷主没有看他，而是望着窗外，目光悠远。
“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她的声音平缓，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沧桑，“那时我还不是‘神农谷主’，只是一个痴迷毒术的疯婆子。江湖上的人叫我‘毒手药仙’云素问。”
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这名字倒是贴切。我出身神医世家，本该继承家学，悬壶济世。可我偏偏对毒物感兴趣，觉得毒与药本是一体两面，能杀人也能救人。我研究各种奇毒，尝试‘以毒攻毒’的疗法结果被家族视为离经叛道，被逐出家门。”
叶聆风静静地听着。他能想象，在那个年代，一个女子独自研究毒术，会是多么艰难，多么不被理解。
那苏媚儿与云婆婆一样的钻研毒术和药术，只不过一个走了救人的路，一个走了害人的路。
“我一个人钻进深山老林，找了一处山洞住下。”谷主继续说，“那时我想，既然世人不理解，那我就做出成绩来证明自己。我花了三年时间，研究一种能解‘九阴绝脉’的奇毒——‘七情绝命散’。”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九阴绝脉是先天绝症，患者活不过二十岁。我翻阅无数古籍，发现只有一种方法可能治愈——以更烈的毒刺激经脉，强行打通闭塞之处。但这法子极其凶险，稍有不慎，患者就会毒发身亡。”
“所以我想，我先在自己身上试。如果我成功了，就能证明这法子可行。如果我失败了”她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自嘲，“那也就是我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叶聆风心头一紧。他没想到，眼前这位看似冷静理智的谷主，年轻时竟是如此疯狂。
“我配好了‘七情绝命散’。”谷主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事，“那药方里用了七种天下至毒之物，每一种都能轻易取人性命。我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服下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服下之后，我就知道坏了。药力太猛，我高估了自己的抗毒能力。毒气攻心，我全身的皮肤开始溃烂流脓，高烧不退，神智渐渐模糊。我跌跌撞撞爬出山洞，想在死前最后看一眼外面的天空”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场景。
“然后我晕倒在一条山路上。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农舍里，身上缠满了绷带。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正坐在床边，用小勺子一点点给我喂药。”
谷主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叶聆风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柔和的表情。
“那丫头就是秀云。景秀云。”
叶聆风屏住了呼吸。
“她那时还未嫁入鸣鸿山庄，只是个跟着家中长辈外出的普通姑娘。”
谷主的语气温柔下来，“她发现我时，我浑身恶臭，皮肤溃烂得不成样子，连路过的猎户都捂着鼻子绕道走。可她却没有嫌弃，硬是叫来几个村民，把我抬到村里。”
“我醒来后告诉她，我是自作自受，让她别管我。但她却说”谷主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她说：‘婆婆，我爹说过，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善恶。您研究毒术，也是为了找到解法，不是吗？’”
叶聆风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善良的少女不顾旁人劝阻，执意救下一个浑身毒疮的陌生老太婆的场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照顾了我整整两个月。”谷主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感激，“每天给我换药，清洗伤口，煎药喂药。我的毒疮又臭又恶心，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可她从没皱过一次眉头。”
“那两个月里，她还跟我学了些基础的药理知识。她很聪明，一点就通。我有时候想，如果不是出身在景家，如果不是后来嫁入鸣鸿山庄她或许能成为一个游历四方的女医，真正做她喜欢的事。”
谷主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浓的遗憾。
“两个月后，我的毒终于解了。虽然身上留下了永久的疤痕，但至少活下来了。秀云也该回家了。”
她抬起头，看向叶聆风：“临别时，我送她三样东西。一株‘噬心草’的幼苗——就是后来我在神农谷培育成片的那种毒草。一本我亲手写的毒理与解药手册。还有一个承诺。”
谷主一字一顿地说：“我告诉她：‘秀云丫头，你救我一命，我欠你一条命。将来你若遇到难处，无论我在哪里，必倾力相助。’”
“她笑着说：‘婆婆言重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谷主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当她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有泪光闪烁。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笑得那么轻松自在后来听说她嫁入鸣鸿山庄，成了少夫人。我曾托人带信给她，说若有需要可来找我。但她从未找过我”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直到七年前，她难产的消息传来。”
叶聆风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日夜兼程赶到鸣鸿山庄”谷主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但还是晚了。”
竹屋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谷主压抑的啜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我到时，她已经奄奄一息。”谷主的声音破碎不堪，“产房外，一群长老在争论‘保大保小’。房间里，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身下的被褥已经被血浸透。”
她抬起颤抖的手，抹去脸上的泪水。
“我冲进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几乎没有温度。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用尽力气挤出一个笑容：‘云婆婆你来了对不起一直没去看你’”
谷主的声音哽住了。她停顿了很久，才勉强继续说下去。
“我说：‘别说傻话，我会救你。’”
“她摇头：‘我知道我不行了婆婆，我求你一件事’”
谷主看向叶聆风，泪眼模糊中，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躺在血泊中的女子。
“她说：‘我的孩子东方离如果他将来遇到难处求你像救我一样救他一次’”
叶聆风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却在剧烈颤抖。
谷主用力擦去泪水，声音变得坚定：“我握紧她的手，说：‘我答应你。’”
“她笑了”谷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那是她最后的一个笑容。然后，她就闭上了眼睛。”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竹屋内只有压抑的哭泣声。叶聆风低着头，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滴在手背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血。
谷主平复了很久，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没能救她。”她说，“我愧疚了整整七年。我隐居在此，改名换姓，建了这神农谷。一方面是钻研医术，另一方面也是逃避。逃避我没能兑现的承诺，逃避我欠她的那条命。”
她看向叶聆风，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直到今天，看到你”她的声音又哽咽了，“前几日江湖的传闻中听到，我才知道，那孩子没有死。而你，长得那么像她”
叶聆风抬起头，泪眼模糊中，他看见谷主正用那双锐利的、此刻却充满悲痛和决心的眼睛看着他。
谷主深深吸了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水。当她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孩子，我欠秀云一条命。现在，我要还给她——”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
“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