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聆风坐在竹凳上,泪水已经干涸,只在脸上留下淡淡的泪痕。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听到”母亲的故事,不是从仇人口中,不是从江湖传言,而是从一个真正爱她、被她救过的人那里。
那种感觉很奇怪,既温暖又刺痛。
“婆婆”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您不用觉得亏欠什么。我娘她她救您,是因为她本性善良,不是为了要您报答。”
谷主看着他,眼神柔和了许多:“我知道。但承诺就是承诺。”
她站起身,走到药柜前,取出一个布包。布包摊开在桌上,里面是整齐排列的金针,还有几卷泛黄的羊皮卷。她抽出其中一卷,缓缓展开。
“冰魄针法。”她指着羊皮卷上的图示和文字,“这是我在研究寒毒解法时自创的针法,原本是为了救治那些被极寒内力所伤的人。后来发现,这套针法对压制蛊毒也有奇效。”
叶聆风走到桌边,仔细看着羊皮卷。上面的图示很详细,标注了三十六处穴道,每一处穴道旁都有细小的注解,说明下针的角度、深度、手法,以及需要配合的内力运行路线。
“七绝噬心蛊是至阴至邪之物,最怕至阳至正之力。”谷主开始讲解,“但你体内的蛊毒已经深入经脉,若强行用至阳内力驱赶,反而可能刺激蛊虫暴走,危及性命。所以要用冰魄针法,以极寒之气暂时‘冻结’蛊虫的活动,同时调理你自身的阴阳平衡。”
她拿起一根三寸金针,在手中转动。
“冰魄针法的核心,在于‘引而不发’。”她的声音恢复了医者的冷静,“不是要杀死蛊虫,而是将它困住,让它无法继续侵蚀你的心脉。这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寒气太弱,压不住蛊虫。寒气太强,会伤及你自身经脉。”
叶聆风认真听着。
他武学悟性已通过这么多年的修炼,大有增进,又修炼过玄冰圣诀这等至阴内功,对寒气控制本就颇有心得。此刻听谷主讲解,许多原本模糊的概念渐渐清晰起来。
“你看这里。”谷主指向羊皮卷上的一幅图,图上画着人体的正面,胸口位置标注了七个红点,“这是‘七星锁心’的针阵。求书帮 首发天突、璇玑、华盖、紫宫、玉堂、膻中、鸠尾,这七处穴道连成一线,正好护住心脉要冲。”
她顿了顿:“施针时,需以玄冰圣诀的内力灌注针身,针尖入肉三分,内力透入穴道一寸半。深浅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要么压不住蛊虫,要么寒气侵入心脉,后果不堪设想。”
叶聆风点头记下。他伸出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感受着那七处穴道的位置。玄冰圣诀的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他能感觉到,在心脉附近,有一股阴寒晦涩的气息盘踞不去——那就是七绝噬心蛊。
“冰魄针法只能压制,不能根除。”
谷主看着他,眼神严肃,“每次施针,效果大约能维持七天。七天后,蛊虫会逐渐适应寒气,需要再次施针压制。而每压制一次,下一次需要的寒气就更强,对施针者的要求也更高。”
她放下金针:“以你现在的情况,最多能压制三次。三次之后,要么找到真正的解药,要么”
她没有说下去,但叶聆风明白。
要么死。
“晚辈明白了。”叶聆风郑重地说,“请婆婆教我。”
谷主点点头。她让叶聆风脱去上衣,坐在竹凳上,背对着她。枯瘦但稳定的手拿起金针,针尖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放松心神,引导玄冰内力汇聚于掌心。”谷主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我要先在你身上示范一次,你仔细感受针尖入肉时的感觉,还有内力注入的力度和节奏。”
叶聆风闭上眼,按照谷主的指示,将玄冰圣诀的内力缓缓引导至右手掌心。一股冰寒的气息在掌心凝聚,掌心周围的空气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第一针,天突穴。
针尖触及皮肤的瞬间,叶聆风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刺痛。紧接着,一股精纯的寒气顺着针身透入穴道,那寒气并不霸道,反而很柔和,如同冰泉缓缓渗入干涸的土地。
他用心感受着那股寒气的走向、强度、节奏。
谷主的手很稳,针尖入肉三分,分毫不差。寒气透过穴道,沿着经脉缓缓下行,与盘踞在心脉附近的蛊毒相遇。两股寒气性质相似,但谷主注入的寒气更精纯、更平和,如同一个温柔的囚笼,将那些躁动的蛊虫缓缓包裹、压制。
叶聆风能感觉到,心口那股阴寒晦涩的气息渐渐安静下来。
第二针,璇玑穴。
第三针,华盖穴。
谷主一针一针地施下,手法娴熟如行云流水。每一针的力度、角度、深浅都恰到好处,每一股寒气的注入都精准地落在需要的位置。叶聆风全神贯注地感受着,将每一个细节记在心里。
当第七针——鸠尾穴——刺入时,他明显感觉到心脉周围的蛊毒被完全压制住了。那种一直隐隐存在的阴寒刺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舒坦的感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记住这种感觉。”谷主的声音传来,“施针不是越用力越好,而是要‘恰到好处’。你要学会感知蛊毒的强弱变化,根据变化调整寒气的强度。”
她缓缓拔出七根金针。针尖离体的瞬间,叶聆风感到一阵轻微的虚弱感,但很快恢复正常。
“现在,你试试看。”谷主将金针递给他,“我在旁边看着。”
叶聆风接过金针。针身冰凉,握在指尖能感觉到金属特有的质感。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刚才谷主施针的每一个细节,然后拿起第一根针。
他的手法还有些生涩,但很稳。针尖对准天突穴,手腕微沉,针入三分。玄冰内力顺着针身缓缓注入,他小心地控制着内力的强度和节奏,尽量模仿谷主刚才的感觉。
“力度轻了三分。”谷主的声音平静,“蛊毒比你想象的要顽固,这点寒气压不住。”
叶聆风调整内力输出。寒气增强,他感觉到针尖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紧。
“这次过了。”谷主又说,“寒气太强,会伤及周围经脉。收两分力。”
叶聆风再次调整。
如此反复,七处穴道,他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施完针。当最后一针拔出时,他已经满头大汗,不是累,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导致的疲惫。
但效果是显着的。他感觉到心脉周围的蛊毒再次被压制下去,那种清凉舒坦的感觉又回来了。
“不错。”谷主难得地赞了一句,“第一次能做到这样,已经很难得了。但记住,这只是开始。蛊毒会不断适应、反扑,你需要越来越强的控制力。”
她顿了顿,看着叶聆风:“这冰魄针法,最多能帮你争取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若还找不到解药”
“晚辈明白。”叶聆风平静地说,“三个月,够了。”
谷主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知道风烟阁吗?”
叶聆风一怔:“知道。风烟阁阁主林远宗前辈,曾多次相助。”
“林远宗”谷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或许能救你。”
叶聆风猛地抬起头。
谷主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夜色中的山谷:“风烟阁有一门不传之秘,叫‘回天诀’。据说修炼到至高境界,可以以内力重塑经脉、驱除百毒。但我只是听说,从未亲眼见过。”
她转过身,看着叶聆风:“林远宗的武功深不可测,如果他愿意出手,或许能用回天诀帮你逼出蛊毒。但这只是‘或许’,而且”
她顿了顿:“回天诀极其耗费心神,施展一次,施术者至少要损耗三成功力,而且三个月内不能再动武。林远宗会不会为你做到这一步,我不知道。”
叶聆风沉默了。他知道林远宗对自己颇为欣赏,但让人损耗三成功力、三个月不能动武来救自己这份代价太大了。
“这只是条路。”谷主说,“有没有用,走不走得通,看你自己。”
叶聆风点点头,将这件事记在心里。
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怀中取出那个从苏媚儿尸体上得来的锦囊,递给谷主:“婆婆,这是从苏媚儿身上找到的,您看看有没有用?”
谷主接过锦囊,打开。里面有几个小药瓶,几页折叠起来的纸张,还有一个用蜡封着的小玉盒。
她先检查药瓶,拔开瓶塞闻了闻,眉头微皱:“都是些罕见的毒药和解药,但对我们没什么用。”
然后她展开那几页纸。纸张泛黄,边缘破损,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图示。谷主起初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但很快,她的表情变了。
她拿起纸张,凑到烛火下,仔细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枯瘦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玄元丹’的炼制笔记!”
叶聆风心头一震。玄元丹?
那个传说中服之可增一甲子功力的神药?
谷主快速翻阅着纸张,眼睛越来越亮:“不完整,只有七成内容但主要材料和炼制原理都在!九阴玄冰、赤阳金乌羽、千年灵芝这些材料,这些配比”
她放下纸张,拿起那个小玉盒。小心地剥开蜡封,打开盒盖。
盒内,静静躺着一颗鸽蛋大小的丹药。
丹药通体呈半透明青玉色,表面布满细密的冰裂纹路,在烛光下泛着莹莹光泽。触手冰凉,但仔细感受,又能感觉到内里隐隐有温热流转。最奇特的是,当谷主的手指碰到丹药时,丹药的温度竟然微微升高,仿佛在回应她的触碰。
“玄元丹”
谷主的声音有些颤抖,“传说中的玄元丹竟然真的存在”
她仔细端详着丹药,又对照着笔记上的描述,喃喃自语:“成色还差一些火候没到但已经完成了九成”
忽然,她抬起头,看向叶聆风,眼中闪过奇异的光。
“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你知道这玄元丹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叶聆风摇头。
谷主指着笔记上的一行小字:“你看这里‘若无至阴至阳之内功调和,服之必经脉尽断而亡’。”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玄元丹的药力太霸道,阴阳冲突。服下之后,千年玄冰晶核的至寒气会冻结经脉,赤阳金乌羽的至热气会焚烧五脏。除非服用者同时拥有至阴至阳两种内力,并且能完美调和,否则必死无疑。”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叶聆风:“但巧的是,有两味最关键的药引,我这里都有备份。更巧的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得意味深长:
“你恰好同时拥有玄冰圣诀的至阴内力,和九阳焚心散转化而来的至阳内力。而且你的太和功,正好擅长调和阴阳。”
竹屋内,烛火跳动。
叶聆风看着谷主手中那颗青玉色的丹药,又看看床上被冰霜覆盖的东方秀,最后看向谷主那双锐利而充满期待的眼睛。
夜还很长。
而有些事情,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