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深处,未知之地。
当因果魔神陨落的那一刻,整个混沌似乎都颤抖了一下,仿佛某种维持了亿万年的平衡被打破了。
但这种颤抖很快就被一种更加宏大、更加冷漠、更加不可抗拒的气息所抚平。
离开了那条阴森的骸骨长廊,地道远征军继续前行。
然而,随着他们的深入,周围的景色发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变化。这种变化不是视觉上的,而是感官上的。
原本灰蒙蒙、翻滚不休的混沌气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绝对的静止。
在这里,没有风,没有声音,甚至连光线的传播似乎都变得极为缓慢。
如果你伸出手,你会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掌在移动过程中,在视网膜上留下了无数道清晰的残影。
每一个残影都像是实体,久久不散,就像是无数个不同时间点的手重叠在了一起。
“俺老孙怎么觉得……身子变沉了?”
走在最前面的孙悟空,眉头紧锁。
他下意识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魔猿柱。
这根重达亿万斤、即便在重力法则百倍的熔炉里也能挥舞自如的魔兵,此刻却像是陷进了即将凝固的琥珀里。
孙悟空用力一挥。
动作慢得像是在打太极。
而且,当棍子划过虚空时,竟然带起了一串串肉眼可见的、如同水波纹般的透明涟漪。
“不是变沉了。”
杨戬此刻双眼银白交织,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片仿佛被某种透明琉璃包裹的空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大帝,这里的流速不对。”
杨戬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前方那粘稠的空气。
滋滋!
他的指尖瞬间干瘪了一下,然后又瞬间恢复。
“是时间。”
杨戬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这里充斥着时间沙砾。每一粒尘埃,都是压缩了一年的时光。”
“我们正在走进一个……时间被高度压缩、且极度混乱的领域。”
“在这里,往前一步可能是未来,往后一步可能是过去。若是走错了,我们的身体可能会被撕裂成无数个时间碎片,散落在不同的时空里,永世不得超生。”
听到这话,除了酆都大帝之外,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时间,世间最不可捉摸、也最不可抗拒的力量。
它看不见,摸不着,但它能把沧海变成桑田,能把红颜变成白骨,能把不可一世的英雄变成黄土一捧。
“怕了?”
酆都大帝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他的脚步。
他身后的三十六品大道轮回莲轻轻旋转,散发出一圈圈暗金色的光晕,镇压周围的时空。
“跟着我的脚印走。”
“谁若是一步踏错,掉进了时间乱流里,我也救不了他。”
酆都大帝迈步向前。
众人连忙收敛心神,紧紧跟在大帝身后,每一步都踩得极为小心,生怕踩空了。
……
大约又前行了亿万里。
这种压抑的静止感越来越强,甚至连心跳声都被拉长成了沉闷的鼓点。
就在众人的神经紧绷到极限时。
一阵奇异的流水声,突然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哗啦啦……哗啦啦……
这声音并不响亮,也不澎湃,却仿佛是从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沧桑感。
“到了。”
酆都大帝停下脚步,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哪怕是见多识广、活了无数元会的镇元子,此刻也不由得瞳孔地震,手中的地书都在微微颤抖。
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河。
一条宽不知几许、长不知源头与终点的银色大河。
但这河里流淌的不是水。
而是无数个破碎的画面。
有人在出生,那是新生命的啼哭; 有人在老去,那是垂暮者的叹息; 有王朝在兴起,万国来朝; 有世界在毁灭,星辰坠落。
过去、现在、未来。
亿万种可能性,在这条河里交织、碰撞、流淌,最后汇聚成一股不可逆转的洪流,奔向那未知的虚无。
岁月长河。
这是时间魔神的伴生至宝,也是它的道场,更是整个混沌宇宙的时间主脉。
“好美……”
元凤看着那条河,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作为曾经的飞禽之主,她对这种流光溢彩的东西最没有抵抗力。
在那河水中,她仿佛看到了凤族曾经辉煌的画面,看到了第一只凤凰诞生的场景。
“那是……我的过去吗?”
元凤下意识地伸出翅膀,想要去触碰一朵从河中溅起的银色浪花。
“别动!找死吗?!”
酆都大帝一声冷喝,如同雷霆炸响,直接用神念定住了元凤。
但还是晚了一点点。
元凤的一根翎羽尖端,轻轻扫过了那朵浪花。
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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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爆炸,没有燃烧。
但在那一瞬间,那一根原本漆黑如墨、燃烧着不死冥炎的翎羽,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白了下去。
紧接着,它干枯、分叉、碎裂,化作了一蓬灰色的粉尘,飘散在风中。
不仅仅是翎羽。
那股恐怖的衰老之力,顺着翎羽向元凤的翅膀蔓延。
“斩断它!”
酆都大帝暴喝。
元凤反应极快,忍痛一咬牙,直接将那半截翅膀自行斩断。
啪嗒。
断翅落地,在半空中就已经彻底风化,变成了一堆化石。
“嘶——”
元凤捂着伤口,冷汗直流,那张绝美的脸上满是惊恐,“这……这是……”
“那是岁月。”
酆都大帝冷冷地看着她,“那一朵小小的浪花里,浓缩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冲刷。”
“你若是整个人掉进去,你会瞬间经历无数元会的时光。”
“哪怕你是圣人,你触及天道,哪怕你是不死冥凤,你的寿元也会在一瞬间被岁月耗尽……”
“你会老死,会腐朽,连真灵都会消散在岁月里。”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着那条美丽的银河,如同看着一条吞噬生命的毒蟒。
这一条河……得是多少岁月?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之时。
“呵呵呵……”
一阵苍老、悠远、仿佛隔着无数个纪元传来的笑声,在岁月长河的上空缓缓响起。
这笑声中没有因果魔神的那种癫狂,也没有五行魔神的暴虐。
只有一种看透世事变迁、视万物如尘埃的淡漠。
“酆都。”
“你能杀得了元,确实让吾有些惊讶。”
“毕竟,元那个家伙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它的因果法则确实很麻烦。”
随着声音落下。
那原本平静流淌的岁月长河,突然变得狂暴起来。
河水自动分开。
一个身穿灰白色长袍、须发皆白、面容却如婴儿般红润的老者,盘膝坐在河中心的一叶扁舟之上。
它没有拿任何兵器。
它的手中,只有一个古老的、散发着混沌气息的沙漏。
沙漏里的沙子,正在缓缓流下。
每一粒沙子的落下,都伴随着周围空间的剧烈扭曲,仿佛有一个世界在它手中生灭。
它就像是一个垂钓岁月的老翁,静静地看着岸上的众人,那一双沧桑的眸子里,映照出的不是众人的倒影,而是众人老去后的尸骨。
“时辰!”
通天教主眼中战意升腾,他最讨厌这种高高在上的眼神。
手中的葬天剑发出嗡鸣,“少在那装神弄鬼!有本事下来一战!贫道一剑斩了你的船!”
“战?”
时辰道人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悲悯的笑意,轻轻翻转手中的沙漏。
“年轻人,总是这么急躁。”
“你们还不配让吾出手。”
“先证明你们有资格跨过这条河再说吧。”
哗啦!
只见时辰道人随手一挥,岁月长河中突然卷起一道万丈巨浪。
但这巨浪并没有直接拍向众人,而是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了一场绵绵不绝的银色细雨,笼罩了地道远征军的阵型。
“小心!这雨水有古怪!”
镇元子大喝一声,作为队伍的防御担当,他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起!”
手中的地书光芒大盛,那一层号称能削弱九成规则攻击的混沌界膜瞬间撑开,化作一个巨大的灰色光罩,试图挡住这漫天银雨。
然而。
令所有人绝望的一幕发生了。
滋滋滋——
那坚不可摧的混沌界膜,在接触到银色雨滴的瞬间,并没有发生碰撞,也没有被穿透。
它开始……老化。
原本晶莹剔透、流转着神光的光膜,变得浑浊、暗淡。
上面开始出现裂纹,像是经历了亿万年风吹日晒的古董。
“不……这不可能……”
镇元子大惊失色,拼命注入法力,“地书……在变老?!”
这不是攻击。
这是风化。
你能挡住力量,你能挡住法则,但你挡得住时间的流逝吗?
哪怕是先天灵宝,在无尽的岁月面前,也会腐朽。
噗!
仅仅支撑了三息,那层界膜就像是一张风化了千年的脆纸,轰然破碎!
“快退!!”
酆都大帝的声音响起。
但已经晚了。
银色细雨,淋在了众人的身上。
“啊啊啊!!!”
最先发出惨叫的,是肉身最为庞大、目标最明显的祖龙。
他那刚刚才进化出来的、坚硬如铁的混沌龙鳞,在雨水的冲刷下,竟然开始迅速变得灰暗、干枯、脱落。
他那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肌肉,开始萎缩、松弛、下垂。
他那一头乌黑狂野的长发,瞬间变得雪白,然后枯黄、掉落。
短短几息之间。
祖龙就从一个正值壮年的混沌魔龙,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满脸老人斑、牙齿脱落的垂垂老朽!
“我的寿元……我的力量……”
祖龙惊恐地看着自己干枯如鸡爪的双手,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疯狂流逝。
那种力量被抽离的虚弱感,让他连站都站不稳,直接瘫倒在地。
“大帝……救……救我……我不想老死……”
这种看着自己一点点走向死亡的恐惧,比直接被砍头还要可怕一万倍。
这是大恐怖。
不仅仅是祖龙。
嬴政身后的十万兵马俑,在雨水中开始大片大片地风化。
那些大秦锐士的战魂在哀嚎中消散,坚硬的陶俑变成了地上的沙土。
“朕的大军……”
嬴政目眦欲裂,但他也感觉到自己的动作变得迟缓,太阿剑变得无比沉重。
冥河老祖的血神子直接干涸成了黑色的血痂;通天和杨戬也感觉自己的法力运转变得迟滞,皮肤开始失去光泽,那是天人五衰的征兆。
岁月如刀,刀刀斩天骄!
唯有孙悟空。
他是混世四猴,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且有混沌魔猿本源护体,肉身极度强横,勉强还能支撑。
“该死的老头!俺老孙弄死你!”
孙悟空怒吼一声,强撑着变得沉重的身体,举起魔猿柱,脚踏虚空,想要冲过去打断时辰的施法。
“弄死吾?”
时辰道人冷笑一声,眼皮都没抬,手中的沙漏再次一转。
嗡!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已经跃起到半空中、棒子即将砸下的孙悟空,身影突然变得模糊。
下一秒。
唰!
他回到了原地。
保持着起跳前的姿势,嘴里还张着,准备喊出那句“弄死你”。
“嗯?”孙悟空一愣,“俺老孙怎么回来了?”
他不信邪,再次起跳。
“吃俺一棒!”
嗡!
他又回到了原地。
无论他怎么跳,无论他用多大的力气,无论他换什么角度。
只要他试图靠近那条河,他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拉”回到几秒钟之前。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啊啊啊啊!气死俺了!!!”
孙悟空在原地疯狂打转,把地面砸出了无数个大坑,但他就是走不出这个圈。
“哈哈哈哈!”
时辰道人看着在原地做无用功的孙悟空,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祖龙,笑得无比轻蔑。
“这就是时间的伟力。”
“在吾的领域里,吾就是时间的主宰。”
“吾可以让你们瞬间老死,也可以让你们永远困在这一秒。”
“你们的拳头再硬,打得中‘过去’吗?杀得死‘流逝’吗?”
绝望。
深深的绝望。
通天教主的剑很锋利,但他斩不断流水。
杨戬的天眼能看破虚妄,但他看不透岁月。
嬴政的大军能踏平山河,但踏不平时间。
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战斗。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了那个一直没有动过的男人身上。
酆都大帝站在银雨之中。
奇怪的是,那些能让准圣瞬间老死的雨水,那些能让兵器风化的岁月之力,落在他那黑色的帝袍上,却像是落在了荷叶上的露珠,自动滑落,不沾分毫。
他就像是一块顽固的礁石,屹立在时间的长河中,拒绝被冲刷。
他看着河中央那个高高在上的时辰道人,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厌倦。
“玩够了吗?”
酆都大帝淡淡地开口。
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穿透了岁月长河的涛声,响在时辰道人的耳边。
“嗯?”
时辰道人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这个男人,为什么到现在还如此淡定?
他的部下都要死光了,他为什么还不急?
“时辰,你确实比元强一点。”
“至少,你的花样更多。”
酆都大帝迈开脚步,无视了周围的时间乱流,一步步向着岁月长河走去。
“你懂得利用规则的不可逆性,来碾压低维度的生命。”
“但是……”
酆都大帝走到了河边,看着那滚滚逝去的河水,看着里面亿万众生的生老病死。
“你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
“什么错误?”时辰道人下意识地问道,手中的沙漏握紧了几分。
“你以为,时间是绝对的。”
“你以为,时间是不可战胜的。”
酆都大帝伸出一只脚,悬浮在河面上空。
“但在我看来……”
“时间,也不过是一种物质。”
“既然是物质,就可以被冻结、被粉碎、被埋葬。”
“只要我的力量,超过了这条河的承载极限。”
酆都大帝眼中的灰色火焰骤然暴涨,那是一种比时间更加古老、比死亡更加彻底的终结之意。
他身后的三十六品大道轮回莲,猛地变大,再变大,直到化作一座遮蔽了整个混沌苍穹的暗金巨莲。
莲台倒扣,镇压万古!
轰——!!!
随着这一脚重重落下。
酆都大帝踩进了岁月长河之中。
但这并没有引起水花飞溅,也没有引起时间的波澜。
相反。
以他的落脚点为中心,一股霸道绝伦、蛮横无理的灰色死气,瞬间向着四周疯狂蔓延!
咔咔咔咔——
那奔流不息、象征着永恒流逝的岁月长河,在这股死气面前,竟然……结冰了!
不是普通的冰。
是时空冻结。
那漫天的银色细雨,停在了半空,变成了一颗颗静止的灰色冰珠。
那不断循环的时间回溯,卡住了。
孙悟空保持着砸棍子的姿势,定格在半空。
那正在迅速老化的祖龙,身上的皱纹停止了生长,衰老的过程被强行打断。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酆都大帝一个人,在动。
他踩着结冰的岁月长河,一步步走向河中心那艘被冻住的扁舟。
每走一步,脚下的冰层就发出令人心悸的碎裂声,仿佛他踩碎的不是冰,而是时间的脊梁。
“你……你做了什么?!”
时辰道人惊恐地发现,自己手中的沙漏……不漏了。
那代表着时间流动的沙子,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按在了瓶子里,动弹不得。
它试图催动法则,却发现周围的时间法则已经死去了。
“没什么。”
酆都大帝走到了时辰道人面前,距离它不足三尺。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老头,眼神冷漠如刀。
“只是让时间……死一会。”
“现在,你的时间不动了。”
“你的过去救不了你,你的未来也来不了。”
酆都大帝缓缓抬起拳头,拳面上灰光缭绕,那是足以埋葬一切大道的终结之力。
“没有了时间的庇护,你这个糟老头子……”
“还能扛得住我一拳吗?”
轰!
杀意爆发,拳风撕裂了静止的时空。
时辰道人的瞳孔缩成了针尖状,它第一次在别人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