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在关键时刻被打扰,陶应多少有些烦躁。
但他相信自己的技能,相信自己的眼光,所以他一边哼着歌缓和着自己的情绪,一边向静室走去。
“夜太美,尽管再卑微,也想尝粉身碎骨的滋味,你太美,尽管再无言,我都想用石堆隔绝世界,我的王妃我要霸占你的美”
静室的门在身后被许褚从外面轻轻合上,隔绝了婚宴残余的喧嚣,更隔绝了那间红烛高烧的寝宫内,王妃忐忑的等待。
室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牛油灯,光线在陶应和陈舟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陶应脸上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唯有眼底深处跳跃着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愠怒。
任谁在此时被打扰,心情都绝不会愉快,更何况是他这样权势日益炽盛的雄主。
“文渡,”陶应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最好有足够充分的理由,来解释为何要在此时打扰孤。”
他特意用了陈舟的表字,语气比平日更显凝重。
陈舟深深一揖,姿态恭敬,但语气却如同他执掌的律法条文一样,冰冷、坚硬,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臣深知此举大煞风景,罪该万死。然,事涉国本、军机及主公大业之安危,臣不敢有片刻延误,亦不能容其被这满城喜庆所掩盖。”
他直起身,目光平视陶应,没有任何闪烁,直接抛出了那颗足以引爆楚侯国的惊雷。
“臣要弹劾安国将军糜芳,三大罪状,条条皆可问斩!”
陶应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哦?糜子方?他今日方才送妹抵达下邳,你便罗织了他三大死罪?文渡,你是否过于急切了?”
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毕竟糜芳此刻是他名义上的“舅兄”。
陈舟仿佛没有听出陶应话中的意味,径直说道,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
“其一,渎职贪墨,倒卖军粮,资敌养寇!”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
“去岁秋,征东大将军张辽部于琅琊备战时,曾报短缺精粮三千斛,后以陈粮补足,当时记录为漕运损耗。
然,经臣麾下巡警密查,此三千斛精粮,被糜芳利用督运之便,暗中截留,通过东海巨商郑宝之手,辗转卖与了青州袁谭部将汪昭,获钱一百八十万!
此事,有糜芳府中掌书记、郑家账房及被俘的袁军运粮官分开审讯,口供一致,并有糜芳亲笔批示的异常调粮文书为证!”
陶应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
军粮是军队命脉,倒卖军粮已是死罪,更何况是卖给正在青州与张辽部对峙的袁谭!
这无异于资敌!
他接过那本册子,扫过上面清晰记载的时间、地点、经手人及钱款数额,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陈舟不等陶应消化完毕,立刻抛出第二条罪状:
“其二,窃占国利,破坏盐政,中饱私囊!”
他又呈上一张盐引的副本和几张简陋的账页。
“主公曾将‘细盐’制法参股糜家,意在惠及糜氏,亦稳定盐价。
然糜芳利用此便利,在主公推行‘盐铁官营’之后,仍私自挪用官定盐引,超额提炼、贩运细盐,却不入官仓,而是通过其掌控的商铺,以高于官价三成的价格,走私至青州、乃至河北!
所获巨利,尽入其私库,初步核算,已逾千万钱!
此举不仅窃取主公之利,更扰乱新盐法推行,致使官营盐信誉受损!”
陶应眼中已开始凝聚风暴。
盐铁之利,是他用来支撑庞大军队和新政的根基,糜芳此举,无异于在挖他统治的墙角!
“其三,”陈舟的声音愈发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杀气。
“倚仗外戚,对抗国策,殴伤税吏! 数月前,朔风营主将张绣,奉命于东海郡推行‘土改’,清丈田亩,催收新增赋税。
糜芳以其封邑、族田众多,竟公然抗拒,纵容其门下宗客、家丁,手持棍棒,抗拒巡警与税吏执法,当场将三名税吏打成重伤,其中一人,右腿终身残废!
张绣将军闻讯大怒,亲往理论,竟被糜芳以其‘国舅’身份挡回,并扬言‘此乃我家事,陶公亦需给我糜家几分颜面’!
张绣将军愤而上书弹劾,然”
陈舟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地看向陶应。
“然,此书奏被财相糜竺,以‘青州战事紧急,后方不宜动荡’为由,强行压下。
糜竺对臣言,他会以家法严惩糜芳,填补亏空,恳请臣暂息此事。
臣当时为大局计,暂且隐忍,并暗中继续搜集证据。
如今,青州战事已毕,大军凯旋,臣证据已然确凿,不敢再瞒!”
静,死一般的寂静。
灯花的爆裂声显得格外刺耳。
陶应站在那里,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只有他紧握的双拳,以及额角微微凸起的青筋,显示着他内心正在翻涌着何等的惊涛骇浪。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糜芳的品性,知道他能力平庸,喜好奢华。
但他看在糜竺的面子上,给了他安国将军的虚职,让他享受富贵,以为这样便可无忧。
他万万没有想到,糜芳的胆子竟然大到如此地步!
更没有想到,他一直以来最为倚重、视为股肱的糜竺,竟然会为了保全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向他隐瞒了如此严重的事情!
渎职、贪墨、资敌、窃国、抗法、伤吏再加上糜竺的“欺君”!
这已不仅仅是一个纨绔子弟的胡作非为,这是对他陶应权威的公然挑战,是对他苦心经营的制度的肆意破坏,更是对“王业”根基的腐蚀!
良久,陶应才缓缓抬起头,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却依旧渗漏出来的冰冷杀意:“文渡,你方才所言,涉及糜子仲可有实证?”
“有。”
陈舟毫不犹豫。
“当日张绣将军的弹劾奏章原件,以及糜竺批注‘暂缓,待战后议’的签押,臣已秘密留存。
此外,糜竺为填补糜芳倒卖军粮的亏空,曾私自调用东海郡三个县的常平仓存粮。
此事虽做得隐秘,但账目上的缺口与时间对不上,臣已取得仓吏的证词。
糜竺虽未直接参与糜芳之恶,但其包庇、掩盖之事实,确凿无疑。”
陶应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粉碎。
糜竺,那个从他微末时就倾家荡产支持他的糜子仲,那个总将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从无后顾之忧的糜子仲,终究还是被家族亲情所困,做出了最愚蠢的选择。
愤怒,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奔腾。
既有对糜芳无法无天的震怒,更有对糜竺欺瞒包庇的失望与痛心。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
他重新睁开眼时,眼中的风暴已然平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此事,还有谁知晓?”
陶应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更冷。
“除涉案相关人员及臣之外,唯有郭奉孝似有察觉。
他曾于月前,无意间向臣问及东海盐价波动之事。”
陈舟如实回答。
“郭嘉”
陶应心中了然。
那个看似醉生梦死的鬼才,其洞察力总是如此惊人。
“文渡。”陶应看着陈舟,目光锐利。
“你做得很好,忠于职守,顾全大局,孤心甚慰。”
“此乃臣之本分。”
陈舟躬身。
“此事,到此为止。”
陶应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所有证物、证人,给孤严密保护起来,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
对外,不得泄露半分,尤其是”
他顿了顿。
“尤其是对糜子仲。”
“臣明白。”
陈舟心领神会。
这是要稳住糜竺,避免打草惊蛇,也为了给这个糜子仲,最后一个机会。
“你去吧。”
陶应挥了挥手,“今夜,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臣,告退。”
陈舟再次一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静室,如同他来时一样,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
静室内,只剩下陶应一人。
他独自站在昏黄的灯光下,身影被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
窗外,似乎还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庆祝婚礼的丝竹之声。
红妆与惊雷,新婚与罪证,忠诚与背叛,家族与王业
所有这些极端对立的元素,在这个夜晚,以一种无比残酷的方式,交织在了一起。
他缓缓踱步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寒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吹散了几分室内的窒闷。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的殿宇,仿佛看到了那个此刻正心怀忐忑、等待夫君的新娘糜贞。
她是无辜的,但她注定要被卷入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之中。
他又想到了糜竺。
那个温厚的长者,此刻或许还在郯城,为自己促成了这门婚事、为弟弟能在自己面前留下好印象而欣慰吧?
最后,他的思绪定格在糜芳那志得意满、夸夸其谈的脸上。
“糜子方”
陶应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孤给你的富贵,你不想要。那孤,就只好给你应得的结局了。”
他没有立刻返回新房。
今夜,他已无心儿女情长。
他需要独自一人,好好消化这惊天秘闻,并思考如何落下这至关重要的一子。
这已不再是一场简单的婚礼,而是变成了一个契机,一个让他能够看清身边每一个人,并着手清洗内部腐肉的契机。
王座之下,岂容蛀虫酣睡?
一场远比对外战争更加凶险、更加考验他政治智慧的内部风暴,已在这一夜,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这场风暴的第一个祭品,似乎已经注定。
陶应在静室中独自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胸中的惊涛骇浪逐渐化为冰冷的决断。
他不能仅凭一时之怒行事,糜芳背后牵连的,是一个可能遍布后勤系统的毒瘤,必须连根拔起。
他走到门边,低声对守在外面的许褚吩咐道:“仲康,你亲自去,秘密请文和与奉孝过来。
记住,要绝对隐秘,不得让任何人知晓。”
“诺!”
许褚沉声应命,巨大的身影无声地融入夜色。
不到半个时辰,贾诩和郭嘉便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静室。
贾诩依旧如同影子,而郭嘉虽然看似睡眼惺忪,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清明。
陶应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陈舟的汇报和部分核心证据告知了二人。
郭嘉听完,轻轻咂了咂嘴:“这个糜子方,捞钱都捞到袁本初儿子头上了,真是不知死活啊。”
贾诩则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主公之意,是只诛首恶,还是犁庭扫穴?”
陶应眼中寒光一闪:“孤之军中,府库之内,容不下这等蛀虫。文和,可有良策?”
贾诩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清晰:“糜芳之罪,在于其贪,其蠢。对付此类人物,只需投其所好,静待其自取灭亡。
臣有一计,名曰 ‘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