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逆将军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将孙策与周瑜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白日里议事堂的喧嚣已然散去，此刻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寂。
孙策没有再像往常那样激昂陈词，他只是背对着周瑜，望着悬挂在墙上的江东舆图，目光死死盯在会稽和豫章东部那片区域。
“公瑾……”
孙策的声音带着沙哑。
“今日堂上之争，你都看到了。”
周瑜正要回答，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张昭手持一卷竹简，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将军，公瑾。”
张昭行礼后直起身。
“方才顾家、朱家都派人来询问军粮征调之事，言语间颇为不满。昭以为，此时出兵会稽，恐非良机。”
孙策猛地转身，眼中锐气重现。
“张公也来劝我退兵？”
张昭不卑不亢：“非是劝将军退兵，而是希望将军三思。如今府库空虚，若再强行征粮，只怕会激起民变。况且……”
他顿了顿。
“陶应虎视在侧，我军若倾巢而出，后方空虚啊。”
周瑜适时接话：“张公所虑不无道理。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速战速决。如今江东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各大家族……”
他话未说完，张昭便打断道：“公瑾此言差矣。顾、朱等家虽有些许怨言，终究是江东根基。若因猜忌而自乱阵脚，岂非正中陶应下怀？”
孙策烦躁地摆手：“够了！你们都说得有理，但王朗不除，我寝食难安！”
张昭深吸一口气：“将军若执意出兵，昭建议不妨暂缓旬月。待秋粮入库，也好让各大家族有所准备。
况且，会稽城坚，强攻难免伤亡惨重，不如先遣使劝降，以示怀柔。”
周瑜闻言色变：“张公！此时示弱，只会让王朗更加猖狂！兵贵神速，岂能……”
“公瑾！”
张昭提高声量。
“你可知强行出征要耗费多少粮草？要征调多少民夫？各大家族已经怨声载道，若再……”
“正是因为各大家族心怀异志，才更要快刀斩乱麻！”
周瑜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张昭的话，寸步不让。
孙策看着眼前争执的两位重臣，只觉头痛欲裂。
张昭代表着江东旧臣的保守势力，主张稳扎稳打；周瑜则代表着进取派，主张以攻为守。
两人说的都有道理，却让他陷入两难。
“报——”
亲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丹阳急报！”
孙策精神一振：“进来！”
亲卫快步走进，单膝跪地：“将军，丹阳郡守来报，近日发现徐州商船异常增多，多在夜间出入，行迹可疑。”
周瑜立即道：“伯符，看来陶应已经有所动作了。”
张昭却道：“将军，此事未必与陶应有关。或许是商人逐利，不必过度解读。”
孙策沉吟片刻，突然一拳砸在案几上：“不必再争了！
我意已决，三日后发兵会稽。张公，粮草之事就拜托你了。
公瑾，你负责整顿水军，随时策应。”
张昭还想再劝，但看到孙策决然的神色，只得长叹一声，躬身领命。
周瑜则是精神一振，立即开始盘算出兵方略。
待二人离去后，孙策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缓缓划过长江防线。
他何尝不知道此时出兵的风险？
但局势已经不容他再等待下去。
陶应的经济渗透日益严重，内部士族蠢蠢欲动，若不能尽快打开局面，只怕……
“以战养战……这是唯一的出路了。”
孙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就在孙策下定决心之时，吴郡顾府内，一场秘密会谈正在进行。
顾徽坐在主位，神色凝重。下首分别坐着朱治、陆骏和张允。
四人的脸色在烛光下明暗不定。
“孙策要出兵会稽了。”
顾徽缓缓开口，“诸位想必都已经得到消息。”
朱治沉声道：“此事确实。今日孙将军已经下令征调粮草，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
陆骏冷笑一声：“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用我们江东的粮草，去打他孙家的天下。
打赢了，他势力更盛；打输了，损耗的也是我们江东的元气。”
张允接口道：“更重要的是，此时出兵，势必会导致江北防务空虚。若是陶应趁机南下……”
四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顾徽轻叩桌面：“这些年来，孙策对待我等江东士族，表面客气，实则处处提防。
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强行征粮，丝毫不顾及我们的难处。”
朱治叹道：“我身为孙将军部下，本不该说这些话。但这次征粮，确实太过突然。
各家的存粮都不多了，若是全都征去打仗，今冬怕是难熬。”
陆骏突然道：“我听说，徐州那边最近开出了很好的条件。
若是愿意与他们合作的，不仅商税减免，还可以优先获得北方的货物。”
此言一出，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张允压低声音：“陆公的意思是……”
陆骏环视众人，缓缓道：“孙策待我等如何，诸位心知肚明。
如今他执意出兵，若是胜了，必定更加跋扈；若是败了，江东基业恐怕不保。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早做打算？”
顾徽沉吟道：“陆公此言有理。不过……此事关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
朱治皱眉道：“诸位，孙将军虽然行事急躁，但终究是江东之主。若是另投他人，恐怕……”
“朱将军！”
陆骏打断他，“你可知道最近市面上流通的铜钱，十枚里有七枚都是陶应所铸的楚侯五铢？你可知道我们各家的商铺，现在都要看徐州商会的脸色行事？再这样下去，不用陶应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张允也道：“陆公说得对。孙策只知道用兵，根本不懂经营。长此以往，江东迟早要败在他手上。”
顾徽见火候已到，便道：“既然诸位都有此意，那我们不妨暗中与徐州联络。不过此事需极其谨慎，万万不可走漏风声。”
四人又密议良久，直到夜深才各自散去。
就在孙策与周瑜密议之时，下邳城楚侯府内，一场关于江东局势的密议正在进行。
陶应端坐主位，听着陈舟禀报江东最新动向：“据探子来报，孙策已决定三日后出兵会稽，此刻正在调集粮草，整顿军备。”
贾诩阴恻恻一笑：“主公妙算。孙策此举，正合我意。他若龟缩不出，反倒麻烦。如今主动出击，正好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郭嘉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眼中却闪着精光：“孙伯符这是自寻死路。不过要防着他狗急跳墙，拼个鱼死网破。依嘉之见，不如让糜芳再加大盐铁输出，让江东军队的命脉都握在我们手中。”
“奉孝所言极是。”陶应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传令徐盛，水军随时待命。告诉糜芳，加大对江东的货物输出，特别是粮食和布匹。我要让孙策前线的将士，用的、吃的都是我们徐州的东西。”
众谋士又商议了片刻，待重要事项都议定后，纷纷起身告退。这时陶应却突然开口：“文渡留步，我还有要事相商。”
陈舟闻言立即停下脚步，恭敬地侍立一旁。待其他人都退出书房后，陶应示意他走近些。
“文渡，”陶应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方才议事时，我忽然想到一计。你即刻选派得力人手，秘密前往庐江桥府。”
陈舟微微一怔，随即会意：“主公可是要打桥氏两位千金的主意？”
陶应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听闻桥公有两个女儿，才貌双全，素有‘江东二乔’之美誉。你派使者带着厚礼，以我的名义向桥家求亲。就说楚侯仰慕桥氏门风，愿以正妻之礼迎娶大小二乔。”
陈舟略作思索，眼中闪过赞许之色：“主公此计甚妙。桥氏乃是庐江名门，若能促成此事，既可拉拢江东士族，又能动摇孙策在当地的根基。只是……”他迟疑片刻，“此举恐怕会打草惊蛇。”
陶应站起身，在书房中缓缓踱步：“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孙策此时正要出兵会稽，若是听闻此事，必定方寸大乱。况且……”他停顿片刻，意味深长地说，“我听说那周瑜与孙策私交甚笃，若是知道此事，不知会作何感想。”
陈舟立即领会：“主公英明。属下这就去办，定会选派最可靠的人手，带着重礼前往庐江。”
“记住，”陶应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此事要做得隐秘，但又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特别是要让吴郡那些世家大族都听到风声。”
“属下明白。”陈舟躬身领命，“我会让使者先拜访顾家、陆家，再往庐江去。这样既全了礼数，又能让消息在江东世族间传开。”
陶应满意地点点头：“你去安排吧。记住，聘礼要丰厚，态度要诚恳，但也要让桥公明白，这桩婚事关系着整个江东的未来。”
待陈舟离去后，陶应独自站在窗前，远眺南方。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他知道，这步棋一旦落下，江东这盘棋就再也由不得孙策了。
经济的绞索已经形成，到时候他只要轻轻一拉……
就在他们密谋的同时，周瑜正在水军大营中巡视。战船整齐地排列在港口，士兵们正在做最后的检修。但周瑜的眉头始终紧锁。
“公瑾，还在为出兵之事担忧？”程普走了过来。
周瑜叹道：“程公，我总觉得这次出兵太过仓促。张公说得对，各大家族的态度很不明朗。若是我们在前线作战，后方生变……”
程普不以为然：“公瑾多虑了。孙将军神武，那些士族岂敢轻举妄动？况且有你我在此坐镇，量他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周瑜摇头：“程公有所不知。我最近查账，发现各大家族与徐州的往来异常频繁。特别是顾家、陆家，与徐州商会的交易量比去年增加了三倍不止。”
程普神色也严肃起来：“竟有此事？那要不要禀报孙将军？”
周瑜沉吟道：“暂时不要。现在大军即将出发，不能动摇军心。不过……程公，你要多留个心眼，派人暗中监视各大家族的动向。”
“好，我这就去安排。”
周瑜望着远处黑暗中的江面，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江东这艘大船，正在驶向未知的迷雾，而船底已经出现了裂痕。
而此刻的孙策，正在点将台上检阅部队。看着台下精神抖擞的将士，他的心中豪情万丈。
“王朗老儿，这次定要叫你好看！”
他却不知道，就在他意气风发之时，一场针对他的风暴正在暗中酝酿。江东的天空，已经布满了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