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的波涛在夜风中呜咽,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上的暗流汹涌。
位于长江北岸的庐江郡治所舒县,此刻正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宁静中。
桥府的飞檐翘角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阴影,一如家主桥正此刻的心境。
时近子夜,书房内的烛火却依然摇曳。
桥正独坐案前,手中把玩着一块上好的和田玉珏,这是去年孙策遣人送来的礼物,寓意着两家交好之意。
然而此刻,这块温润的美玉却让他感到分外沉重。
父亲。
门外传来长子桥瑁的声音。
探子回报,今日又有一批徐州商船在濡须口停靠,卸下的全是楚侯五铢钱。
桥正缓缓睁开眼,烛光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跳跃:这是第几批了?
开春以来的第三批了。
桥瑁低声道。
现在市面上,十文钱里倒有七文是楚侯钱。咱们库房里那些……怕是真要成了废铜烂铁了。
桥正长叹一声,挥手让儿子退下。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百年银杏,这是桥家先祖手植,见证着家族百年兴衰。
如今,这棵树似乎也在风雨中摇曳。
三个月前,他还满怀信心地规划着家族的未来。
大乔及笄在即,容貌倾城,性情温婉;小乔虽年纪尚小,却已显露出不凡的才情。
若能借此联姻,将大乔许配给雄才大略、已显霸主之姿的孙策,将小乔嫁给风姿绝伦、智谋深远的周瑜。
他桥家便可凭借这双重姻亲关系,一跃成为江东最具影响力的世家,地位稳固,无人能及。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前景,也是他一直以来暗中推动的方向。
他甚至已通过一些渠道,向孙策和周瑜方面释放过些许善意,只待时机成熟。
然而,近一年来风云突变。
北方的陶应,其影响力并非仅仅依靠刀兵,那无孔不入的经济渗透,让掌控着庐江郡相当部分商贸、田庄、乃至盐铁利益的桥家,感受得最为真切。
他清晰地看到:
庐江的市集上,徐州的货物琳琅满目。
那些质地优良的纸张,印刷精美的书籍,锋利耐用的铁器,还有那洁白如雪的细盐,无一不在冲击着本地的产业。
桥家名下三个织坊的丝绸,如今堆积在库房里无人问津;盐场的产出,更是连往年三成都卖不出去。
更可怕的是钱币。
那些铸造精良的楚侯五铢,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充斥在庐江的每一个角落。
百姓们争相使用,商贾们只认此钱。
桥家库房中那些孙策政权铸造的劣质钱币,如今连自家佃户都不愿收取。
就在昨日,管家桥福还来禀报,说是城中最大的米行已经明确表示,往后只收楚侯钱进行交易。
这个消息让桥正彻夜难眠。他深知,当一个地方连最基本的交易媒介都被他人掌控时,这个地方距离易主也就不远了。
孙伯符啊孙伯符……
桥正喃喃自语,你整日只知道练兵征战,可知道你的根基正在被人一点点掏空?
他想起上月与吴郡顾徽的密谈。
那位向来沉稳的顾家族老,竟也忧心忡忡地提到,顾家在吴郡的产业已经有三成被迫歇业。
孙讨逆只知道练兵打仗,哪懂得这些经济之道。
顾徽当时的话还言犹在耳。
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年,我们这些江东世家,怕是都要改姓陶了。
就在桥正心乱如麻,举棋不定之际,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家主,有客来访。
是老仆桥忠的声音。
自称来自下邳,持有楚侯信物。
桥正心中猛地一跳!
陶应的人?
竟然在这个关键时刻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道:请进来,小心些,莫要让外人知晓。
片刻后,一个身着青衫,作商人打扮的中年人在桥忠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此人相貌普通,但眼神锐利沉稳,举止间透着一股干练之气。
他见到桥正,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在下陈明,奉楚侯之命,特来拜会桥公。
说着,取出一枚雕刻着玄鸟纹样的玉牌,正是陶应麾下核心人员所用的信物。
桥正验过信物,心中再无怀疑,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贵客远来,未曾远迎,失敬。不知楚侯派尊使前来,所为何事?
他示意对方坐下,并让桥忠守在门外。
陈明微微一笑,开门见山。
楚侯久闻桥公乃庐江望族之首,德高望重,家风清正。
更听闻桥公有两位千金,才貌双全,有之誉,名动江淮。
楚侯心向往之,特遣在下前来,欲与桥公结为秦晋之好。
尽管心中已有预感,但亲耳听到陶应派人前来求亲,桥正还是感到一阵心悸。
他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抉择。
陈明观察着桥正的神色,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楚侯之意,愿以正妻之礼,迎娶桥家两位小姐入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楚侯曾言,若得桥氏淑女,必以国士待桥家
这句话的份量极重,之待,意味着不仅仅是姻亲关系,更是政治上的紧密同盟和极高的礼遇。
桥正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陶应给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优厚。
正妻之礼,国士之待,这远比之前设想中与孙策、周瑜联姻可能获得的地位要稳固和显赫得多。
孙策毕竟只是讨逆将军,而陶应已是名副其实的楚侯,录尚书事,总揽朝政,其势如日中天。
陈明见桥正意动,又缓缓加了一码。
楚侯还让在下转告桥公,江东之地,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
孙讨逆以武立基,然根基未稳,内有士族离心,外有强敌环伺,恐非长久之相。
楚侯素来敬重桥公这等书香门第,不忍见桥家百年基业,卷入不必要的纷争,乃至有倾覆之危。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桥正心中的天平。
陶应对江东局势的判断,与他自身的观察不谋而合,甚至更为透彻。
孙策这艘船,看起来威风,实则可能快要沉了。
而他桥家,难道要跟着一起沉没吗?
不!绝不可能!
桥正深吸一口气,眼中犹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然。
他站起身,对着下邳方向郑重一揖。
楚侯厚爱,桥正感激不尽。小女蒲柳之姿,能入楚侯之眼,实乃三生有幸。这门亲事……老夫答应了!
说出这句话,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同时也将桥家的未来,押在了北方那个雄才大略的年轻人身上。
陈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也起身还礼。
桥公深明大义,楚侯知晓,必定欣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语气也变得异常严肃。
既然桥公已做出抉择,那在下便需传达楚侯的另一项密令。
桥正神色一凛:尊使请讲。
楚侯希望桥公,能动用一切力量,尽快将家族能够转移的财富——金银、细软、古籍、乃至部分忠心可靠的匠户和族人,秘密转移至下邳。
陈明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江东恐将生变,楚侯不愿见到未来亲家的根基受损。
此事需绝对隐秘,尤其要避开孙策的耳目。
楚侯会在广陵安排人手接应,确保转移之路万无一失。
桥正闻言,瞳孔微缩,心中剧震。
陶应这不仅是要联姻,更是要将他桥家彻底绑上战车,并且已经开始为可能到来的冲突做准备了!
这江东生变四个字,蕴含的信息量太大。
但事已至此,他已没有回头路。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请回复楚侯,桥正明白其中利害。我会立即着手安排,分批转移,绝不会误了楚侯大事!
如此甚好。
陈明拱手。
那在下便不久留了,还需尽快返回下邳复命。预祝桥公一切顺利,他日在下邳,再为桥公和两位小姐道贺。
送走陈明后,桥正独自站在书房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潮澎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桥家的命运已经彻底改变。
他放弃了成为江东第一大家的虚幻前景,选择了看似更稳妥,实则也伴随着巨大风险的北方强权。
他立刻唤来桥忠和另外两名绝对心腹的族老,紧闭房门,开始密议资产转移的详细计划。
大量的铜钱需要熔铸重铸,田产地契需要处理,库房里的珍宝需要装箱,族中子弟需要分批以游学、经商等名义送往北方……
一项项,一桩桩,都需要在极度隐秘的情况下进行。
与此同时,一封用密语写就的简短书信,也被快马送往吴郡,内容是婉拒了之前孙策方面隐约透露的联姻意向,言辞谦恭,却态度明确。
庐江桥家的转向,如同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虽然发生在暗处,但其产生的影响,必将很快在江东这片暗流汹涌的土地上显现出来。
而此刻的孙策,还全然不知,他曾经设想中的姻亲,已经倒向了他的敌人,并且正在他眼皮底下,进行着一场大规模的资产转移。
这一夜,桥府的书房灯火通明,直到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