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呼啸,卷起猩红的战旗,发出沉闷的拍打声。
孙策站立在楼船最高处的指挥台上,玄甲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望着远处会稽城头林立的旌旗,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整整八日的猛攻,五万水陆大军竟然对这座城池束手无策,这是他起兵以来从未遇到过的困境。
公瑾,各营的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孙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周瑜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伯符,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光是今日攻城,就折损了八百精锐。
更麻烦的是,伤员中箭的部位都在铠甲缝隙处,守军的箭术精准得可怕。
孙策一拳砸在栏杆上,震得整座指挥台微微晃动:王朗、刘繇哪来这般能耐?
七万大军,取之不尽的粮草,还有这些精良军械……这绝不可能!
就在这时,程普浑身浴血地从前线退回,肩甲上还插着半截箭矢:将军,守军的抵抗太顽强了。
他们的弓弩射程远超我们,我军还未靠近城墙就已伤亡惨重。
周瑜示意亲兵抬上一架缴获的弩机。
这弩机造型奇特,通体由精钢打造,弩臂上清晰地刻着徐州天工院制的字样,旁边整齐地摆放着十余枚三棱箭矢。
元戎弩!
孙策的瞳孔猛地收缩。
陶振华竟然将这等利器都运来了会稽!公瑾,立即清点我军还有多少能用的弓弩。
眼前的弓弩他如何不认识,这是前番攻打吴郡严白虎的时候,陶应援助给他的。
虽然完成了这些大杀器的任务后,很快被陶应派来的人带走了,但这些杀伤力奇大的弩箭,还是给孙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他也曾想仿制一些,无奈这些弩箭的工艺太繁杂,耗费的人工过大还不足其一半威力,看得自己的工匠直摇头。
而现在,陶应又将其升级改造了一番,威力更是提升了一半不止。
已经清点过了。
周瑜的声音低沉。
我军现有的弓弩最远射程一百五十步,而元戎弩至少能射二百步。
更可怕的是,这些特制箭矢的破甲能力极强,我们的铠甲在它们面前如同纸糊。
夜幕降临,孙策在大帐中召集众将议事。
黄盖、韩当、周泰等将领个个面带忧色,连日的攻城受挫已经让军中士气大跌。
将军,今日攻城时,末将亲眼见到守军换防。
黄盖指着身上的伤痕。
他们个个精神饱满,装备精良,与我军连日征战、疲惫不堪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
韩当补充道:更令人担忧的是,守军的粮草似乎取之不尽。
我们围城多日,城头的守军餐餐都能吃到白米饭,反倒是我们的粮草已经快见底了。
孙策沉默地听着将领们的汇报,突然问道:公瑾,查清楚陶应是如何将这么多军械粮草运到会稽的吗?
周瑜展开海图,指着东海沿岸的一个标记。
根据探子回报,陶应派徐盛率领五十艘战船从东海海港出发,绕过我们的防线,将物资直接运往会稽的句章港口。
这些天我们在海上看到的那些商船,实际上都是徐盛的运输船队。
五十艘战船?
孙策怒极反笑,好个徐盛!传令水军,明日务必封锁句章港口!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运进来多少物资!
然而第二天的情况更加糟糕。
天刚蒙蒙亮,孙策亲自督军发起新一轮攻势。
可当先头部队刚刚进入射程,城头上就箭如雨下。
元戎弩的特制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射杀着攻城的将士。
孙策亲眼看到,一支箭矢竟然连续穿透了两名士兵的铠甲,余势未减地钉在第三名士兵的盾牌上。
这种恐怖的杀伤力,让久经沙场的孙策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撤退!全军撤退!
孙策不得不再次下令收兵。
就在这时,固陵城头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王朗身着紫色官服,在亲兵的护卫下登上城楼,远远地望着孙策大军。
他手中持着一个特制的铜角,声音洪亮地传遍整个战场:
孙伯符!你这个不忠不义之徒!
王朗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
你父亲孙文台当年是何等英雄人物!
可你呢?你除了会欺凌同僚、强占郡县,还会做什么?
孙策勃然大怒,策马向前数步:王朗老儿,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妖言惑众?
王朗冷笑连连。
我问你,朝廷何时授予你征讨会稽之权?天子何时下诏命你攻打同僚?
你分明就是乱臣贼子!你父亲若在天有灵,看到你这般行径,定会痛心疾首!
这番话字字诛心,孙策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
周瑜见状,立即催马上前,高声回应:
王太守此言差矣!如今天下大乱,汉室倾颓,我主孙讨逆平定江东,正是为了……
周郎!
王朗毫不客气地打断,声音中充满讥讽。
我且问你,你为孙伯符出谋划策,可曾想过庐江周家的下场?
你叔父周尚如今在何处?你周氏一族又落得何等境地?
周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
王朗却是不依不饶,继续痛斥:
你周家本是庐江名门,如今却因为你的选择而分崩离析!
你在这里为孙伯符卖命,可知道陶振华此刻正在广陵宴请江东士族?
连桥家、陈家都已经举族北迁,你周氏一族却要为你的一意孤行付出代价!
当真是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家族又折兵
这句话如同利剑般刺中周瑜的心事。
他想起被迫北迁的族人,想起在陶应压力下分崩离析的周家,顿时气得浑身发抖。
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眸子,此刻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但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策见周瑜受辱,更是怒不可遏:王朗老儿,休要逞口舌之快!待我攻破城池,定要你跪地求饶!
王朗却是不慌不忙,继续冷笑道:孙伯符,你连粮草都要靠强征百姓,军械都要靠抢夺敌军,也配在此大放厥词?
你可知道,就在昨日,又有一批粮草从广陵运抵句章港?
你在这里浴血奋战,可曾想过你的根基已经动摇?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诸位将士听着!你们为何要为一个不忠不义之徒卖命?
孙伯符连你们的粮饷都发不出来,连你们的家人都在挨饿!
而楚侯在广陵开设粥厂,救济江东百姓。
你们仔细想想,到底谁才是明主!
这番话在军中引起一阵骚动。
士兵们窃窃私语,军心开始动摇。
更糟糕的是,就在这时,后方传来急报:庐江桥家已经举族北迁,连祖宅都变卖了;陈家也在暗中转移资产,江东士族人人自危。
孙策望着固陵城头,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
他原本以为凭借勇武就能平定江东,却没想到战争还可以这样打。
陶应不直接出兵,却通过经济手段和物资支援,就让他的大军陷入困境。
周瑜此时已经恢复了些许镇定,但眼中的怒火仍未消退。
他低声对孙策说。
伯符,这是王朗的攻心之计,切莫中计。
但他说的也不全是虚言。前番征集粮草时,那些士家一推二五六,加之桥家陈家北迁,我军粮草确实只够两日之用,若再不能破城……
孙策重重叹了口气,望着城头上意气风发的王朗,第一次产生了退兵的念头。
夜幕降临,孙策独自站在江边,望着对岸的会稽城。
城头上灯火通明,守军巡逻的身影清晰可见。
而他的军营中,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粮官正在为明日的口粮发愁,就连最忠诚的将领们也面露忧色。
公瑾,孙策的声音中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我们是不是真的错了?
周瑜沉默良久,望着江面上来往的徐州商船,缓缓道:伯符,战争的方式已经改变了。
陶振华用钱币和物资就能动摇我们的根基,这才是最可怕的。
你看那些商船,它们运走的不仅是物资,更是江东的人心啊。
就在这时,亲兵送来最新战报:徐盛的水军已经突破封锁,又将两千石粮食和五百套铠甲运进了句章港。
而军中粮草,只够维持两日了。
孙策望着江面上川流不息的徐州商船,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
这些商船如同吸血的水蛭,正在一点点吸干江东的元气。
而他,似乎正在一步步失去这片他父亲曾经奋战过的土地。
更让孙策心惊的是,就连他最信任的将领们,也开始私下讨论起楚侯钱的便利。
这场战争,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