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使者一行人离去的蹄声,很快便被边塞呼啸的夜风吞没。
镇北堡的院落里,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比夜风更刺骨的寒意。
阿璃站在窗前,望着使者消失的方向,眸中星辉流转,平静的表面下是汹涌的暗流。
方才那场“悬丝诊脉”的戏码,看似有惊无险地瞒了过去,但高公公离去时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精光,陈太医欲言又止的困惑,都像一根根细刺,扎在她心头。
对方绝非轻易罢休之人,这试探,仅仅是个开始。
“殿下,京城那边……”李明月走到她身后,语气担忧。她久经沙场,对阴谋的气息同样敏感。
“无妨。”阿璃转过身,脸上已恢复沉静,“兵来将挡。眼下最要紧的,是月华小姨的伤势,以及……弄清‘星陨’下一步的动作。”
她必须尽快从月华口中,得到更多关于母亲、关于星核、关于敌人的关键信息。
柳彦舟从净室走出,脸色依旧疲惫,但眼神清明:“月华前辈心脉已稳,异种真气暂时压制,但神魂受损极重,何时能醒,仍是未知之数。我已用金针护住其识海,辅以安神丹药,能否撑过这一关,要看她自己的意志了。”
阿璃走到净室门口,透过门缝,看着榻上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月华,心中一阵抽痛。
这个冰冷、强大、与她有着至亲血缘却又充满隔阂的小姨,为了守护母亲留下的责任,几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我和彦舟守在这里。张将军,明月,堡内防务和京中使者的动向,就拜托你们了。加派双倍暗哨,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阿璃沉声吩咐。
“末将(属下)遵命!”张猛和李明月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他们知道,此刻的平静,或许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净室内,烛火摇曳。
阿璃和柳彦舟守在榻边,相对无言。
时间在沉寂中缓慢流淌,只有月华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阿璃闭上眼,尝试着内视自身。
传承带来的星辰之力如同温顺的江河,在拓宽重塑后的经脉中缓缓流淌,滋养着四肢百骸。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每时每刻都在增长,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越发敏锐,甚至能隐约“听”到远处士兵巡逻的脚步声、战马不安的响鼻。
但关于如何更精妙地运用这股力量,如何应对“星陨”那种诡异的功法,传承的知识依旧模糊,需要时间和实战去领悟。
“不必心急。”柳彦舟仿佛看穿了她的思绪,低声道,“力量的增长需要沉淀,尤其是这等超越凡俗之力。稳扎稳打,方是正道。”
他拿起一枚金针,在烛火上细细灼烤消毒,动作专注而沉稳,带着医者特有的宁静力量。
阿璃点了点头,浮躁的心渐渐平定。
她握住月华冰凉的手,试图将一丝温和的星辰之力渡过去,哪怕只能带来一丝暖意也好。
就在她的星辰之力触及月华掌心的瞬间——
异变陡生!
月华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骤然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她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疯狂转动,喉咙里发出模糊而痛苦的嗬嗬声,仿佛陷入了极度的梦魇!
“小姨!”阿璃大惊。
“不好!神魂冲突!”柳彦舟脸色剧变,立刻出手如电,数枚金针瞬间刺入月华头顶和胸口的几处大穴,试图稳住她暴走的气机!
但月华的反应更加激烈,她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原本清冷如冰泉的眸子,此刻却充满了血丝,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只有无尽的恐惧、愤怒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疯狂!
“不……不能……回去……封印……破了……他……他来了!”
她嘶声尖叫,声音嘶哑破碎,完全不像她平日的样子,“师姐……快走……带着阿璃……走!玄魇……是幌子……真正的……星陨之主……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身体剧烈地痉挛,嘴角溢出一缕暗黑色的血液,眼神中的疯狂渐渐被一种极致的恐惧取代,死死地盯住房顶的某处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比恐怖的东西。
“小姨!是谁?星陨之主是谁?!”阿璃紧紧抓住她的手,急声追问,将更精纯的星辰之力渡入,试图安抚她狂暴的神魂。
月华的瞳孔猛地收缩,聚焦在阿璃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清明,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攥住阿璃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小心……身……身边……赵……”
话音未落,她眼中的神采彻底涣散,头一歪,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小姨!”阿璃心胆俱裂。
柳彦舟迅速检查月华的情况,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神魂遭受巨大冲击,像是……被某种强大的禁制反噬!她刚才想说的,是触及了某种禁忌!‘身边赵’……是指赵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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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身边赵?
阿璃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月华在意识混乱、濒临崩溃的边缘,用最后的清醒发出的警告!
难道赵家……不仅仅是朝堂上的政敌,更与“星陨”有着直接的关联?!
甚至……星陨之主,就隐藏在赵家?或者,就在他们身边?!
这个猜测太过骇人听闻!
赵家权倾朝野,皇后出身赵家,若他们与意图颠覆天下的“星陨”勾结……那大周江山,从根子上就已经烂了!
“此事关系太大,绝不能外传!”柳彦舟立刻冷静下来,压低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月华前辈的话,只有你我二人知晓。在查明真相前,对任何人都不能透露半分,包括张猛和明月!”
阿璃重重点头,心脏狂跳不止。
她看着昏迷不醒的月华,又想起京城使者那看似关切实则探究的举动,一股巨大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如果月华的警告是真的,那么他们此刻所在的边镇,这看似安全的堡垒,或许早已危机四伏!
那个隐藏在身边的“赵”,会是谁?
是位高权重的赵永明?是深居简出的赵璨?
还是……某个他们从未怀疑过的、更亲近的人?
“必须立刻唤醒她!只有她知道全部真相!”阿璃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将月华的手轻轻放回榻上,自己则盘膝坐下,双手虚按在月华额前。
“阿璃!不可!”柳彦舟急忙阻止,“她神魂受损太重,强行刺激,稍有不慎,她可能魂飞魄散!你也会遭到反噬!”
“顾不了那么多了!”阿璃眼神坚定,“敌人就在身边,我们如同盲人夜行,随时可能万劫不复!必须冒险一试!彦舟,你为我护法,稳住她的肉身生机!”
说罢,她不再犹豫,闭上双眼,全力运转体内星辰之力。
这一次,她不再温和滋养,而是将精神力高度集中,引导着一缕极其细微、却凝练如丝的星辰光辉,小心翼翼地探向月华那破碎混乱的识海深处!
她要直接与月华的神魂进行沟通!这是星见传承中记载的一种凶险秘术——“星辉引魂”,施术者需有远超对方的精神力,且双方需有极深的血脉或因果联系,否则极易双双沉沦。
星辰之力如同最纤细的银针,刺入那片混沌黑暗。
刹那间,无数混乱、恐怖、痛苦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阿璃的意识冲击而来!
厮杀的惨叫、阴谋的低语、母亲苏凝决绝的背影、玄魇临死前的狞笑、还有……一道笼罩在无尽黑暗与星辰光辉中的、模糊而至高无上的恐怖身影!
“啊!”阿璃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月华识海中的创伤和禁制反噬,远比她想象的更可怕!
“阿璃!”柳彦舟心急如焚,却不敢轻易打扰,只能全力运转金针,护住月华心脉,同时紧张地关注着阿璃的状态。
阿璃咬紧牙关,凭借顽强的意志,在混乱的洪流中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如同怒海中的孤舟,奋力寻找着月华那微弱的核心神魂意识。
“小姨……是我,阿璃……告诉我……真相……”
她用神念发出无声的呼唤。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阿璃感觉自己的意识也要被那混乱吞噬时,一道极其微弱、却带着一丝熟悉温暖的意念,如同黑暗中萤火,回应了她。
意念断断续续,夹杂着巨大的痛苦和恐惧,却传递出了一个让阿璃灵魂震颤的信息:
“星陨……之主……非人……是……‘窃命者’……赵家……傀儡……朝中……宫内……皆有……眼线……龙窟……封印……钥匙……不止……你……”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那点萤火般的意念彻底熄灭。
月华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彻底失去了所有声息,如同……死去。
“小姨!”阿璃猛地睁开眼,鲜血从口中喷出,神魂剧痛,但她顾不上自己,扑到榻前,颤抖着手探向月华的鼻息。
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一丝气息。
她还活着,但神魂已彻底封闭,陷入了最深沉的自我保护性的寂灭状态,不知何时才能苏醒。
柳彦舟立刻上前,一番急救,脸色凝重地摇头:“性命暂时无碍,但识海封闭,如同活死人……阿璃,你探到了什么?”
阿璃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凝重。
星陨之主,非人,是“窃命者”……
赵家,只是傀儡……
朝中宫内,皆有眼线……
龙窟封印的钥匙,不止她一个……
月华用最后神魂之力传递出的信息,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炸得她脑海一片空白。
敌人,远比她想象的更可怕,更诡异,也更……近在咫尺!
她抬起头,看向柳彦舟,声音沙哑而颤抖,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彦舟,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落入了一个无法想象的局中。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