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内的空气,因门外突如其来的通报而骤然凝固。
炭火盆里的火星噼啪炸响一声,更显得室内死寂。
“京城使者?太医署?”张猛浓眉倒竖,铜铃般的眼睛里瞬间布满血丝,手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断雪刀柄,“老子在前线拼杀,京城那帮龟孙子鼻子倒灵!殿下前脚刚回来,他们后脚就到了?还带着御医?请平安脉?我呸!”
他性情粗豪,想到什么便骂什么,声音如同闷雷,在狭小的院落里回荡。
李明月虽然比他沉稳,但此刻俏脸也罩上了一层寒霜,她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被火把映亮的夜空,低声道:“来得好快,快得……不合常理。我们此行极为隐秘,归来不过两个时辰,京城距此千里之遥,除非……”
除非他们早就知道殿下会去龙窟,甚至……早就等在了北境附近!
这个念头让李明月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净室内,柳彦舟正在为月华施最关键的一针,闻言手指微微一颤,金针险些刺偏。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稳住呼吸,将最后一根金针精准刺入月华头顶百会穴,沉声道:“阿璃,不可分心!月华前辈心脉处的异种真气正值驱散的关键,稍有差池,前功尽弃!”
阿璃盘坐在榻前,双眸紧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确实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心湖也起了波澜,但输送星辰之力的双手却稳如磐石,那缕温润的星辉依旧源源不断地渡入月华体内,小心地消融着最后一丝顽固的阴寒之气。
传承带来的不仅是力量,更有一种超越常人的心境掌控力。
她知道,此刻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救醒小姨,弄清真相,才是关键。
“张将军,”阿璃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请使者稍候,就说本宫一路劳顿,感染风寒,正在更衣,片刻便出。”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院中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张猛暴躁的情绪莫名平复了些,他深吸一口气,对门外亲兵吼道:“没听见殿下吩咐吗?去!请使者在前厅用茶,殿下稍后就到!”
“是!”亲兵领命而去。
张猛转向净室方向,压低声音,语气依旧带着焦灼:“殿下,这明显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那御医一来,您……您这身子,万一被看出什么……”
他虽不知星见传承的具体细节,但也猜到阿璃此番归来必有不同,寻常风寒的借口,未必瞒得过宫里的老太医。
“无妨。”阿璃的声音依旧平静,“我自有分寸。明月,你留在外面,协助张将军,留意使者随从,看看有无异常。彦舟,加快速度,我们必须尽快知道月华小姨的状况。”
“明白!”李明月应声,手已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柳彦舟不再多言,指间金针飞舞如蝶,配合着阿璃的星辰之力,全力冲击月华心脉最后的淤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约莫一炷香后,柳彦舟长吁一口气,缓缓收回金针。
月华脸上那层死灰之气淡去了不少,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悠长平稳了许多,最致命的异种真气已被驱散,心脉暂时稳固。
“暂时无碍了,但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打扰。”
柳彦舟抹去额头的汗水,脸色疲惫,但眼神锐利地看向阿璃,“外面那些人,你打算如何应对?若真要诊脉……”
阿璃也收回手,睁开双眼,眸中星辉内敛,却更显深邃。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语气淡然:“既然他们想看,那就让他们看个明白。”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却眼神坚定的面容,心念微动。
体内温顺流转的星辰之力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模拟出风寒侵袭肺经的脉象特征,同时,她的脸色也真的变得有些潮红,额头渗出虚汗,甚至连眼神都刻意显得有些涣散无力——这是她对自身气血精微控制能力的初步运用。
柳彦舟看着她这番变化,眼中闪过一丝惊叹,随即了然,低声道:“脉象可模拟,但体内那股新生的生机勃勃之力,恐怕难以完全掩盖,高手仍能察觉异常。”
“无妨。”阿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让他们察觉到异常更好。正好看看,这‘平安脉’,到底是想探我的底,还是……另有所图。”
她推门而出。
张猛和李明月立刻围了上来,看到她这副“病弱”模样,都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殿下,您……”张猛欲言又止。
“走吧,别让‘天使’久等了。”阿璃摆摆手,在李明月的搀扶下,缓步向前厅走去。
柳彦舟稍慢一步,仔细净手,也跟了上去,他必须以医官的身份在场。
前厅里,灯火通明。
三名身着宫中内侍服饰的男子正襟危坐,为首者面白无须,眼神精明,正是皇帝周显身边得力的太监总管之一,高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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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站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旁边,则是一位身着六品太医官服、须发花白的老者,手提药箱,正是太医署副院判,陈实。
几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担忧。
见阿璃在李明月搀扶下走进来,高公公立刻起身,带着两名小太监和陈太医躬身行礼:“奴才(微臣)参见镇国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听闻殿下凤体欠安,陛下忧心如焚,特命奴才等星夜兼程前来探望,并请陈太医为殿下请个平安脉,陛下方能安心。”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阿璃虚弱的抬了抬手:“有劳高公公和陈太医跑这一趟,本宫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劳皇兄挂心了。”
她声音沙哑,带着鼻音,听起来确实像染了风寒。
“殿下无恙,乃万民之福。只是陛下旨意,奴才不敢怠慢,还请殿下让陈太医诊视一番,奴才等也好回宫复命。”高公公笑容可掬,语气却不容拒绝。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陈太医了。”阿璃在主位坐下,伸出右手,搁在早已备好的脉枕上。
陈太医上前,告了声罪,伸出三根手指,搭在阿璃腕间。
他闭目凝神,细细品察。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张猛瞪着眼,柳彦舟垂手而立,眼神却紧紧盯着陈太医的手指。
片刻后,陈太医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稍稍用力,又细细体会了一番,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他睁开眼,看了看阿璃“虚弱”的脸色,又看了看她的脉象,迟疑道:“殿下……脉象浮紧,确似风寒外感之兆,但……但脉来流利,中取有力,隐隐有一股……勃勃生机,倒像是……像是……”
他“像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显然这脉象与他预想的“重伤虚弱”或“平安无事”都相去甚远,完全不符合风寒的典型特征,却又说不出具体问题。
高公公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眼神闪烁了一下。
阿璃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她适时地咳嗽了两声,气息更加“微弱”:“许是路上奔波,气血有些紊乱。陈太医看,本宫这病,可要紧?”
陈太医擦了擦额角的汗,斟酌着词句:“殿下洪福齐天,脉象虽有些奇异,但并无大碍。只需静养几日,服几剂疏风散寒的汤药即可。微臣这就开方。”
他不敢再多说,生怕言多必失。
这脉象,他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似病非病,似强非强,诡异得很。
高公公见状,也知道再探不出什么,只好顺着话头道:“既然殿下凤体无碍,奴才等就放心了。陛下还等着回话,奴才等就不打扰殿下静养了。”
他使了个眼色,两名小太监将带来的几盒宫廷珍稀药材奉上。
阿璃淡淡谢过,示意李明月收下。
高公公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送走使者,张猛立刻关上厅门,急声道:“殿下,这帮阉狗没安好心!那个陈太医,明显是来探虚实的!”
柳彦舟走到阿璃身边,低声道:“脉象模拟得很成功,但他们肯定起了疑心。京城那边,恐怕已经知道龙窟之行不简单了。”
阿璃站起身,脸上那副病容瞬间消失,眼神恢复清明锐利,甚至比之前更加深邃:“疑心就疑心吧。这‘平安脉’不过是道开胃菜。真正的风雨,很快就要来了。”
她走到窗边,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黑夜。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另外,想办法查清楚,这位高公公和陈太医,来北境之前,还见过什么人,特别是……赵家的人。”
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她坚定而冰冷的侧脸。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北境的夜,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