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铃悠悠,队伍在无垠的沙海中跋涉了十数日。
有了“牧星人”赠予的寒玉玉佩和充足补给,阿璃的伤势在柳彦舟的精心调理和星辰之力的自行滋养下,已好了七成,虽未复旧观,但已无性命之忧,眉宇间更添了几分历经生死后的沉静与锐利。
越是靠近千窟城,周遭便越发荒凉,但遇到的各色人等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沉默寡言的商队,有眼神彪悍的佣兵,有蒙着面纱、行色匆匆的旅人,甚至还有一些衣着奇特、身上带着古怪图腾的西域术士。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乱而危险的气息,仿佛每个人身上都藏着秘密。
从月牙泉秩序井然的星辰圣地,到这毫无规矩法度、纯粹力量为尊的千窟城,仿佛从星空坠入泥沼。
阿璃忽然想到,沙雅大祭司所守护的,或许不只是一口泉、一部预言,更是一种在无序世界中坚守的秩序与信仰。
而千窟城,则是失去信仰、只剩生存与欲望的赤裸模样。
这里会是“星陨”滋生的温床吗?当星辰之光暗淡,人心中的黑暗便会如这流沙般蔓延。
根据白藏提供的简陋地图,千窟城并非一座传统意义上的城池,而是一片依傍着干涸河床、在巨大雅丹地貌上开凿出的蜂巢般的石窟群。
这里没有城墙,没有律法,是三不管地带,也是信息的黑洞与漩涡。
抵达千窟城前夜,队伍扎营休息。
是夜,无风,星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沙海在星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微光,空旷寂寥。
夜色渐深,众人在废墟中轮流值守休憩。
张猛检查完外围的防御工事,回到篝火旁,对柳彦舟低声道:“怪事,俺刚才在西南角的沙地里,发现了打斗痕迹,还有几具穿着‘星陨’服饰的尸首,血迹未干。看手法,干净利落,是夜枭的风格墨羽手下那班人,看来一直没远离咱们。”
柳彦舟拨弄着火堆,微微颔首:“夜枭负责清理尾巴。有他们在暗处,我们才能睡得稍微安稳些。”
阿璃闻言,望向外面无边的黑暗,心中掠过一丝暖意与安定。
篝火旁,李明月轻轻擦拭着她的软剑,对张猛低声道:“张将军,进了那虫子窝(指千窟城),咱们的阵型怕是不好展开。”
张猛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顾不了那么多,护住阿璃殿下和柳国公为先。记住,在这里,别相信任何无缘无故的好意。”
不远处,阿璃拢了拢披风,望着星空。
柳彦舟将水囊递给她,里面是温热过的、加了草药的泉水。
“在看什么?”他问。
“看星星,”阿璃接过,指尖传来暖意,“也在想,如果如果最后真的要面对最坏的情况,我的选择,会不会把大家都拖入绝境。”
柳彦舟在她身旁坐下,声音平静却坚定:“从离开京师那日起,我们每个人的选择,都是自己走的。你不是拖累,是方向。”
没有更多的安慰,但这句话却让阿璃心中那点彷徨,被星光悄然熨平了些。
终于,在一个风沙渐息的黄昏,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布满了密密麻麻洞窟的赭红色山崖,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就是千窟城。
尚未靠近,喧嚣声、叫卖声、争吵声、以及各种奇异香料、牲畜和隐隐的血腥味便混杂在风中传来。
洞口悬挂着各式各样的旗帜和标记,表明着不同势力的范围。
“都打起精神!”张猛低声喝道,手下意识地按住了断雪刀刀柄。
这里的混乱程度远超想象,燕云骑精锐们自动结成防御阵型,将阿璃和柳彦舟护在中心。
按照白藏的提示,他们需要寻找一个位于石窟群中上层、洞口刻有“三眼骆驼”标记的洞窟,那是“沙之智者”可能的栖身之所之一。
队伍小心翼翼地进入石窟群狭窄的“街道”(其实是被踩踏出的土路)。
两旁洞窟大多被改造成了店铺、酒馆或是住所,光线昏暗,形形色色的人投来打量、警惕或是毫不掩饰的贪婪目光。
李明月敏锐地察觉到,至少有四五拨人在他们进入后,便悄然尾随了上来。
“看来我们这‘生面孔’太扎眼了。”吴纲冷哼一声,老练的目光扫过几个易于设伏的拐角。
柳彦舟靠近阿璃,低声道:“感觉如何?此地气息混杂,龙蛇混杂,你伤势未愈,莫要轻易动用星辰之力,以免引来不必要的窥探。”
阿璃微微颔首,她也能感觉到,这千窟城中似乎隐藏着几股不弱的气息,甚至有微弱的能量波动,显然有修行者存在。
她将气息收敛得更深,看起来就像一个身体抱恙的普通贵族女子。
寻找“三眼骆驼”标记并不顺利。
石窟错综复杂,如同迷宫,很多标记早已风化模糊,或是被新的覆盖。
直到夜幕降临,他们才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找到了那个几乎被藤蔓遮掩的标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洞口幽深,寂静无声,与外面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张猛上前,谨慎地叩响了洞口的木门。
等了片刻,毫无回应。
他又加重力道敲了敲,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竟自行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混合着陈旧书卷、草药和尘埃的沉闷气味飘出。
众人对视一眼,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柳彦舟示意大家戒备,自己率先推开木门,侧身闪入。
洞内颇为宽敞,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
四壁都是掏空的书架,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轴、羊皮纸和竹简,杂乱无章。
一个须发皆白、穿着破烂不堪长袍的老者,背对着门口,伏在一张巨大的石桌上,似乎正在沉睡,发出轻微的鼾声。
桌上散落着各种奇特的仪器、星盘和写满符号的草纸。
这就是“沙之智者”?
“请问,是沙之智者前辈吗?”柳彦舟拱手,恭敬地问道。
那老者毫无反应,鼾声依旧。
张猛皱了皱眉,正要上前。
突然,阿璃瞳孔微缩,低喝道:“不对!小心!”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那伏案的老者身影如同水中倒影般波动了一下,骤然消散!
竟是一个逼真的幻影!
“中计了!”吴纲大喝,“退!”
但已经晚了!
洞口处“轰隆”一声巨响,一道厚重的石门落下,瞬间将出路封死!
与此同时,四周石壁的缝隙中,瞬间喷出大量浓密的、带着刺鼻甜香的粉色烟雾!
“是迷烟!闭气!”柳彦舟急喝,同时衣袖一挥,一股柔和的内力将阿璃护在身后。
张猛、李明月等人反应极快,立刻屏住呼吸,刀剑出鞘。
然而,那粉色烟雾极为诡异,竟能透过皮肤渗入!
几个呼吸间,几名功力较弱的燕云骑士兵已眼神涣散,软软倒地。
“屏息也没用!这烟有毒!”李明月娇叱,软剑舞动,试图驱散烟雾,但烟雾却越来越浓。
柳彦舟迅速取出解毒丹分给众人,但显然这迷烟并非普通毒药,解毒丹效果甚微。
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内力运转滞涩。
张猛以断雪刀拄地,低吼一声,试图用战阵杀气驱散眩晕,将阿璃和柳彦舟护在身后更窄的圈子内。
几名倒地的燕云骑兄弟,即使意识模糊,手仍紧紧握着刀柄。
吴纲与白藏背靠而立,短刀与匕首在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烟雾波动的异常。
这一刻,没有言语,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武器紧握的微响。
在这突如其来的绝境中,个人的恐惧被压下,一种更为原始的战友情谊与守护意志在无声流淌。
他们不是为虚无的“星辰”而战,而是为身边可以托付生死的同伴。
阿璃看着这些将她围在中心、摇摇欲坠却寸步不退的身影,胸腔被酸涩与热血充斥。
背叛的阴影或许存在,但眼前舍身的忠诚更为真实。
她不能倒下,不仅为使命,更为这些将她从孤独命运中打捞起来的灯火。
阿璃心中警铃大作,对方在此设伏,显然对他们的到来了如指掌!
是“身边赵”泄露了行踪?还是“星陨”早已在此布下天罗地网?
她强行催动一丝星辰之力,眸中星辉一闪,试图看破幻象,寻找生路。
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仿佛从石窟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带着戏谑和贪婪:
“啧啧啧星见传承者,老夫恭候多时了。你这身精纯的星辰本源,可是炼制‘星魂丹’的绝佳药引啊!乖乖束手就擒,可少受些皮肉之苦!”
声音未落,石室顶部的黑暗处,数道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锁链,如同毒蛇般激射而下,直取阿璃!
危机,在踏入千窟城的第一天,便以最凶险的方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