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海之内,是另一个世界。
目之所及,只有连绵不绝、如同凝固波涛般的沙丘,颜色从金黄到暗红,再到令人心悸的苍白。
天空是诡异的铅灰色,太阳如同一个没有温度的白炽圆盘,悬挂在头顶。
风声是这里唯一的主宰,时而低吼,时而尖啸,卷起的沙砾打在沙舟的护盾上,发出永无止境的沙沙声。
疯老头的导航方式极其诡异,他不看罗盘(在这里罗盘早已失灵),也不完全看太阳,更多的时候是仰头看天,或者低头嗅着沙子的气味,偶尔会让阿璃指出某个星辰在白天的大致方位。
他的白骆驼似乎也拥有某种异禀,总能避开看似平坦实则暗藏杀机的流沙区。
行程缓慢而压抑。白天的酷热能将人烤干,夜晚的寒冷又足以冻裂骨头。
水资源极其宝贵,众人只能靠冷凝管收集那点微不足道的露水,以及沙驼奶维持生命。
每个人的嘴唇都干裂出血,皮肤被风沙磨得粗糙不堪。
第三日,他们遭遇了第一次考验——沙暴。
那不是寻常的沙暴,而是接天连地、如同亿万黄色巨蟒翻滚的沙墙!
疯老头罕见地露出了凝重之色,嘶哑着大喊:“找背风坡!固定沙舟!捂住口鼻!”
众人拼尽全力,将沙舟拖到一处巨大的沙丘背风面,用特制的沙锚死死固定,所有人蜷缩在沙舟下,用油布将自己裹紧。
沙暴瞬间吞噬了一切,世界只剩下震耳欲聋的轰鸣和令人窒息的沙尘。
沙舟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被撕碎、掩埋。
阿璃紧紧握着柳彦舟的手,在绝对的黑暗和轰鸣中,她只能依靠星辰之力在体内微弱的流转,来保持灵台的一点清明。
她感觉到,这沙暴中似乎蕴含着一丝混乱的能量,能干扰人的神智。
不知过了多久,沙暴终于过去。
当众人挣扎着从几乎被埋住的沙舟下爬出来时,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地形完全改变了,之前的沙丘消失,新的沙丘形成,仿佛整个世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重新塑造过。
“我们还在原路吗?”张猛吐着嘴里的沙子,闷声问。
疯老头眯着眼,看着完全陌生的四周,浑浊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茫然,但很快,他又指向一个方向:“那边味道对”
众人瘫坐在新生的沙丘旁,掸着耳鼻里的沙。
张猛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三人——被流沙卷走的,包括那个说“俺娘眼睛瞎了”的年轻士兵。
李明月默默将水囊递给一个干咳的少年兵,后者接过,却没喝,哑声问:“李将军,人死在沙暴里比死在刀剑下,是不是更不值?”
李明月擦拭长剑的手顿了顿。
她想起多年前,自己还在武宁历练时,曾随李勇在边境巡逻,曾目睹一整支商队被沙暴吞噬。
三日后风停,只有一具孩童的尸首被骆驼护在身下,手里攥着半块胡饼。
“我父亲李崇将军曾说过,”她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死在沙漠里的人,会被风雕成沙的模样。千百年后,若有旅人踩到特别的沙砾,那便是死者借沙重生,陪人再走一程。”
少年兵愣愣看她。
“所以没有白死。”李明月将水囊塞回他手里,“喝吧。你若倒下了,谁来带他们的‘沙’回家?
虽如此,然队伍继续前进,但一种不安的情绪仍开始蔓延。
尤其是几名幸存的燕云骑士兵,看向疯老头和阿璃的眼神,开始带着怀疑和恐惧。
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一个疯疯癫癫的向导和一个需要献祭鲜血的“星之女”,显得那么不靠谱。
第五日,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正午时分,在前方沙海与天空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片清晰的绿洲幻影!
不仅有波光粼粼的湖水、茂密的棕榈树,甚至还有繁华的城郭和往来的人影!
海市蜃楼本不稀奇,但这次,那幻影中竟传来了清晰的流水声、欢笑声,甚至还有烤肉的香气!
“水是水!”一名干渴到极致的燕云骑士兵眼神发直,嘶吼着就要脱离队伍冲向幻影。
“站住!那是假的!”李明月厉声喝止。
但那名士兵已经陷入癫狂,根本听不进任何话。
紧接着,又有两名士兵也被幻影迷惑,跟着冲了过去。
“回来!”张猛目眦欲裂,就要去追。
“别去!”疯老头突然尖声叫道,“是‘噬魂蜃楼’!靠近了就回不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三名士兵刚冲进幻影范围,他们的身体就像蜡烛般融化,发出凄厉的惨叫,瞬间被流沙吞没,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而那片绿洲幻影,依旧祥和美好,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这一幕,让所有人从头凉到脚。
这死海中的蜃楼,不仅是幻象,更是致命的陷阱!
当晚宿营时,气氛降到了冰点。
损失了三名同伴,剩下的燕云骑士兵们围坐在小小的篝火旁,沉默不语,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对领导层的质疑。
甚至连张猛,看着那个依旧在哼歌的疯老头,都忍不住低声对吴纲说:“老将军,这疯子真的靠谱吗?别是把我们往死路上带!”
吴纲眉头紧锁,没有回答。
柳彦舟则忧心忡忡地看着阿璃,他发现阿璃的脸色比白天更苍白,似乎那“噬魂蜃楼”对她的影响远比对其他人更深。
深夜,轮到柳彦舟守夜时,他忽然听到阿璃的帐篷里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呓语。
他悄悄靠近,只听阿璃在梦中痛苦地低语:“不不要母亲小姨赵赵叔叔为什么是你”
赵叔叔?!柳彦舟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阿璃梦中无意识的呓语,竟然指向了一个他们从未怀疑过的、极其亲近的人!
难道“身边赵”的谜底,竟然如此残酷?
这个发现,让柳彦舟的心沉入了无底深渊。
柳彦舟退回自己帐篷,掌心尽是冷汗。
夜风穿过破帆布,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赵姓。亲近之人。
他脑中闪过无数面孔:镇北王府那位总笑眯眯的赵管事,每年腊八都会给阿璃熬特殊的药粥;边关军需官赵老四,曾为给前线送粮冻掉一根手指;还有京城来的赵公公,阿璃入宫那段时间,他曾暗中周旋保全。
忠诚可以有千百张脸。
柳彦舟想起青木谷的训诫——“藤蔓攀附巨树,看似依存,或许某日,它想要的正是绞杀大树后的阳光。”
他握紧腰间金针匣。
记得药老曾说过:“医者救人,亦要能杀人。分寸不在针,在你心里那杆秤。”此刻他心中的秤正在剧烈摇晃——若“身边赵”真是阿璃视若亲长之人,揭穿真相对她的伤害,会比潜伏的背叛更轻吗?
帐外传来疯老头断续的歌谣:“白骆驼的眼,看穿三生雾;沙下城的门,等着断肠人”
柳彦舟忽然意识到:这趟旅程,他们不仅在与风沙、蜃楼、内奸搏斗,更在穿越一片信任的沙漠。
而绿洲或许存在,但你必须先相信它存在,才能熬到看见它的那一刻。
在这片绝境之中,内部的裂痕和猜疑,或许比外部的危险更加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