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三月,河南祥符县的春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巷陌间的杨柳刚抽新芽,沾着晨雾的水珠。张国纪的书房里,松烟墨香混着淡淡的书卷气,他正伏案批注《孟子》,忽闻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衙役粗粝的吆喝:“张监生在家吗?县衙有朝廷急令传达!”
张国纪心头一紧,搁下狼毫起身。只见两名身着青黑色公服的衙役站在院门口,腰间挎着水火棍,神色肃穆。为首的衙役姓王,是县衙里的老差役,见张国纪出来,上前一步抱拳道:“张监生,奉县令张大人之命,特来送达朝廷选秀诏书,事关国本,还请仔细听好。”
说着,王衙役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时带着官府文书特有的庄重气息,他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冲龄继统,肇建天启,当立中宫以固邦本。着礼部于天下遴选十三至十六岁官民女子,德容端淑、身家清白者送京参选。河南开封府祥符县监生张国纪长女张氏,年十五,淑名在册,着于三月底前赴京,随各省秀女一同候选。违旨延误者,依律治罪。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张国纪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伸手去接绢帛,指尖竟有些颤抖。“王差官,这……这选秀之事,可否容在下与小女商议一二?”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王衙役收起诏书,语气不容置喙:“张监生,此乃圣意,可不是商议的事。张大人特意吩咐,你家小姐才貌出众,早已在府县备案,名单已上报礼部,断不能推诿。三日后卯时,让令嫒到县衙集合,届时有专人护送赴京,误了时辰,可是抗旨之罪,全家都担待不起!”
另一名年轻衙役补充道:“张监生,咱们县里符合条件的女子都已通知到了,这是朝廷祖制,新帝登基必选秀立后,谁也躲不过。您还是早些准备,别让小女错过了行程。”
张国纪沉默片刻,深知衙役所言非虚。他身为太学生,自然明白“君命如山”的道理,只是一想到女儿要远离家乡,踏入凶险难测的宫廷,心中便如压了块巨石。“多谢二位差官告知,在下知晓了,定当按时送小女前往县衙。”他躬身道谢,又让仆妇取来二两碎银,递给王衙役,“辛苦二位跑一趟,这点茶水钱,还望笑纳。”
王衙役推辞不过,收下银子道:“张监生客气了,这都是分内之事。三日后卯时,可千万别误了。”说罢,两人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尾。
张国纪捏着那卷明黄诏书,脚步沉重地走向后院。此时一位面如观音,眼似秋波,口若朱樱,身姿挺拔,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亭亭玉立的少女立在窗前,就着晨光修剪花枝,素色的襦裙衬得她身姿颀长,眉眼清婉。见父亲神色凝重地走来,她放下剪刀起身行礼:“父亲,何事烦忧?”
张国纪将诏书递到她手中,声音沙哑:“嫣儿,朝廷下了选秀诏,你……你要赴京参选。”
张嫣展开诏书,目光缓缓扫过字句,脸上没有太多惊慌,只是指尖在“违旨治罪”四字上轻轻一顿。她沉默片刻,抬眸看向父亲,眼中带着一丝不舍,却更多的是沉静:“父亲,女儿明白,这是圣意,咱们躲不开。”
“可我舍不得你啊!”张国纪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声音带着哽咽,“宫廷深似海,勾心斗角无处不在,你性子刚正,不擅逢迎,去了那里,谁能护着你?爹爹只盼你嫁个知冷知热的人家,平安顺遂过一生,可如今……”
张嫣走上前,轻轻握住父亲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坚定:“父亲,女儿知道您心疼我。可您常教我‘君为臣纲’,圣意已下,便是天威难测。若咱们抗旨不遵,不仅爹爹会获罪,整个张家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女儿怎能因一己之私,让家族蒙难?”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新帝初登大宝,朝堂未稳,后宫需有贤淑之人辅佐。女儿自幼读经史,知晓古之贤后能劝谏君王、安抚后宫,若女儿有幸入选,定当以她们为楷模,尽己所能辅佐君王,为百姓谋福祉,这也是一种报国之道。”
张国纪望着女儿清澈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女儿说的是实情,可作为父亲,终究放不下这份牵挂。“嫣儿,爹爹知道你明理,可宫廷之中危机四伏。你要记住,凡事不可强争,平安为重。若在宫中受了委屈,便设法传信回来,爹爹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护你周全。”
“女儿记下了。”张嫣含泪点头,“父亲也要保重身体,莫要为女儿太过操劳。女儿此去,定不负父亲教诲,谨守本分,不辱没张家门楣。”
接下来的三日,张家上下忙碌不停。张国纪请来了城中最好的裁缝,为张嫣缝制参选的礼服,素色的绸缎上绣着淡雅的兰草纹样,既符合选秀规制,又不失少女清雅。他又将家中珍藏的《女诫》《内训》《资治通鉴》等书籍打包,嘱咐道:“这些都是你自幼熟读的,带在身边,闲暇时翻看,既能慰藉思乡之情,也能明辨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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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嫣则每日跟着曾在王府任职的老嬷嬷学习宫廷礼仪,从行走坐卧到言谈举止,一一细细打磨。老嬷嬷见她聪慧过人,一点即通,且身形端庄、气度不凡,不由得赞道:“姑娘这般才貌与气度,定能在选秀中脱颖而出。”
启程那日,天还未亮,张国纪便亲自送女儿前往县衙。张嫣身着选秀礼服,头戴素色珠钗,贴身戴着母亲留下的羊脂玉观音,站在县衙门口,向父亲深深一拜:“父亲保重,女儿此去,定当早日传信回来。”
张国纪强忍泪水,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塞到女儿手中:“这里面是些碎银和平安符,路上用得上。凡事小心,切勿与人争执,平安为上。”
张嫣接过锦囊,贴身收好,转身踏上县衙准备的马车。车厢内铺着柔软的棉垫,同行的还有三位来自祥符县其他人家的秀女。车轮辘辘转动,渐渐驶离了县衙,驶离了祥符县城。张国纪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怅然转身。
马车一路向北,春寒渐消,沿途的风光从河南的平原渐渐变成了河北的丘陵。张嫣每日在车厢中读书习字,偶尔掀起车帘,眺望沿途的百姓生活。她看到田间耕作的农夫、街头叫卖的小贩,心中暗下决心,若能入宫,定要劝谏君王轻徭薄赋,让百姓安居乐业。
护送的差役见她性情温婉、谈吐不凡,也对她格外敬重。途中歇息时,差役闲聊说起此次选秀的严苛:“听说这次从全国选了五千多名秀女,要经过八关甄选,先是仪容,再是品行、才学,最后才能面见皇上,竞争可激烈了。”
张嫣微微一笑:“多谢差役大哥提醒,我自会尽力,顺其自然便好。”
历经十余日的跋涉,马车终于抵达京城。城门处早已设有专门的登记点,来自全国各地的秀女陆续汇聚于此,个个锦衣华服、容貌出众。张嫣一身素衣,在人群中却格外引人注目,她身姿挺拔,眉目清婉,不施粉黛却难掩倾城之貌,引得不少秀女和护送人员频频侧目。
登记完毕后,张嫣与其他秀女一同被引入指定的驿馆暂住。驿馆内秩序井然,宫女们各司其职,教导秀女们宫廷的基本礼仪和选秀流程。张嫣每日除了学习礼仪,便是闭门读书,不与其他秀女争风吃醋,也不参与闲言碎语,安静得如同一株空谷幽兰。
同住的秀女李氏见她独处一室,便主动前来攀谈:“张姐姐,你这般才貌,定能拔得头筹。”
张嫣抬眸一笑,温和道:“妹妹过奖了。选秀之事,全凭天意和圣心,我等只需尽人事、听天命便好。”
李氏见她性情温婉、毫无傲气,心中好感顿生,便与她聊起京城的见闻和宫廷的规矩。张嫣静静倾听,将有用的信息默默记在心中。
几日后,选秀正式开始。秀女们按照籍贯顺序,依次进入宫中接受甄选。张嫣随着人流走进大殿,只见殿内两侧站着数十名资深嬷嬷,目光如炬地打量着每一位秀女。轮到张嫣时,为首的嬷嬷眼前一亮,仔细端详着她的身形步态,又询问了姓名、年龄、籍贯。
张嫣躬身行礼,声音清脆悦耳:“回嬷嬷,民女张嫣,年十五,河南祥符人。”
嬷嬷点了点头,在名册上记下“上佳”二字,挥手让她进入下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