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缠缠绵绵落了三日,将泉州城的青石板路浸得发亮。陈敬源一行歇在城南的悦来客栈,本拟次日便动身北上,却被这霏霏细雨绊住了脚步。
客栈的大堂里,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江南的湿冷。几个客商围坐一桌,高声谈笑着天南地北的见闻,陈敬源披着件素色长衫,临窗而坐,手中把玩着一枚南洋带来的玉佩,听着那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心头却始终记挂着江夏的行程。
“要说这福建地界的父母官,还是邵武县的袁知县,是个真正为民办事的好官!”忽然,一个操着闽南口音的客商拍着桌子,嗓门拔得老高,引得满大堂的人侧目。
陈敬源的指尖蓦地一顿。
袁知县?
他微微蹙眉,侧耳细听。
“哦?袁知县?我倒听过这名号,听说他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放了邵武知县,年纪轻轻,却是个有胆识的。”邻桌一个穿绸衫的商人接口道,“只是听说此人脾气执拗,不擅钻营,在邵武任上,除了剿匪便是劝学,没少得罪当地的士绅。”
“得罪士绅怎么了?”先前那客商梗着脖子反驳,“邵武多山,前些年盗匪横行,百姓苦不堪言。袁知县到任后,亲自带着衙役进山剿匪,几番生死搏杀,硬是将那伙盘踞深山的惯匪连根拔起!还有那邵武学宫,破败了十几年,是他自掏腰包,又四处奔走募捐,才修葺一新,如今邵武的学子,哪个不感念他的恩德?”
“不止如此,”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捋着胡子,缓缓开口,“老夫上月去邵武贩茶,亲眼见着袁知县在街头断案,不偏袒乡绅,不苛待百姓,一碗水端得平。更奇的是,这位知县老爷,不爱诗文,却好谈兵事,时常邀些退伍的老兵到县衙里,听他们讲辽东的战事,一聊便是通宵。听说他还常说,‘大丈夫当效命疆场,安能久困笔砚间’?”
“袁崇焕!”
陈敬源猛地站起身,袖中的玉佩叮当作响,惊得满大堂的人都朝他看来。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血液仿佛在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袁崇焕!
明末辽东的擎天柱石,宁远一战,凭孤城大破后金铁骑,炮轰努尔哈赤,创下“宁远大捷”的旷世奇功;他整顿辽东防务,构筑“关宁锦防线”,让后金铁骑数年不得寸进。可最终,却因崇祯帝的猜忌,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凌迟处死,百姓争食其肉,身后更是背负了数百年的骂名。
陈敬源怎么也没想到,天启元年的此刻,这位名震后世的战将,竟只是福建邵武县的一介七品知县,在这江南的烟雨里,默默剿匪劝学,关注着千里之外的辽东战事。
“东家,您怎么了?”陈忠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生怕他失态。
陈敬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快步走到那伙客商的桌前,拱手作揖,语气难掩急切:“诸位兄台,方才听你们说的邵武袁知县,可是名叫崇焕,字元素的那位?”
那客商见他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回礼:“正是!这位公子也认得袁知县?”
陈敬源摇了摇头,目光却亮得惊人:“久仰大名,未曾谋面。”他顿了顿,转身看向老胡,“老胡,去江夏的路,是否要经过邵武?”
老胡愣了愣,仔细盘算片刻,点头道:“回东家,若不走吉安官道,改走建宁府,穿邵武,过光泽,再入江西抚州,也能到江夏。只是这条路绕了些远,多走两日的路程。”
“改道!”陈敬源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此言一出,满客栈的人都愣住了。陈忠更是满脸不解:“东家,咱们的目标是江夏,去见熊经略。邵武不过是个弹丸小县,何必绕路前往?况且,咱们身上带着火器图纸,多走一日,便多一分风险。”
王福根也从后院赶来,听闻此事,连连劝道:“东家,袁知县只是个七品芝麻官,纵使有才干,也未必能帮上熊经略的忙。咱们此行,事关重大,可不能因一时兴起,耽误了行程啊!”
陈敬源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郑重:“你们不懂。袁崇焕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他胸有韬略,心系疆场,如今虽屈居邵武,却是潜龙在渊,早晚有一飞冲天之日。”
他想起史书里的记载,天启二年,袁崇焕进京述职,便自请戍边,被破格擢升为兵部主事,而后单骑出关,考察辽东防务,归来后更是立下豪言壮语:“予我军马钱谷,我一人足守此!”
若能在此刻结识袁崇焕,将南洋的火器、粮草,还有他对辽东战局的见解,说与这位潜龙听,他日袁崇焕镇守辽东,岂不是多了一分胜算?
熊廷弼是帅才,统筹全局;袁崇焕是将才,独当一面。若能让这两人,在这风雨飘摇的大明末年,携手并肩,抵御后金铁骑,那辽东的局势,岂不是能彻底改写?
想到这里,陈敬源的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熊经略那边,晚两日到无妨。”他抬手拍了拍腰间的行囊,里面装着的,是他此生最大的底气,“邵武,我必须去!我要见一见这位袁知县,究竟是何等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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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看着他眼中的决然,知道再劝无用,只得点头应下:“属下这就去安排,备马,收拾行装,明日一早,便启程前往邵武。”
老胡叹了口气,转身去查勘地图,规划改道后的路线。
陈敬源重新落座,却再无半分心思听那些客商的闲谈。他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仿佛看见邵武的街巷里,一个身着青衫的知县,正与老兵们围坐一堂,纵论辽东的烽火狼烟。
他的心头,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期待。
袁崇焕。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一种神奇的力量,让他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里,看到了另一缕曙光。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晨光熹微。
陈敬源一行换上布衣,乘着马车,悄然出了泉州城,朝着邵武的方向疾驰而去。
官道两旁,杨柳依依,桃花灼灼,江南的春色,如画般铺展在眼前。可陈敬源却无心欣赏这沿途的美景,他坐在马车上,手中捧着那本亲手批注的辽东舆图,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个名字。
袁崇焕。
这一趟邵武之行,或许会耽误些许时日,或许会平添几分风险。但陈敬源知道,这一步,他走得值。
马车辘辘,朝着北方疾驰。
前路漫漫,烽烟未熄。但这一次,陈敬源的心中,却多了一份别样的希冀。他仿佛看见,在不远的将来,辽东的战场上,熊廷弼的沉稳运筹,与袁崇焕的锐不可当,终将交织在一起,奏响一曲抵御外侮的铁血战歌。
而他,陈敬源,便是那个促成这一切的,来自百年之后的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