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日头刚爬过邵武县城的青瓦墙头，陈敬源一行的马车便停在了县衙外的巷口。
褪去粗布商旅衣衫，他换上一身月白长衫，腰间悬着那枚羊脂白玉佩，只带了陈忠一人缓步走向县衙。街巷两旁，叫卖声此起彼伏，挑着担子的货郎、挎着竹篮的妇人、追逐嬉闹的孩童，一派市井安宁景象。与南赣地界的烽烟满目不同，这里的街巷干净整洁，连墙角的野草都被修剪得齐齐整整，隐约能看出父母官的治政之功。
“东家，县衙门口有守卫，怕是要递拜帖。”陈忠低声提醒，目光扫过门口两个腰佩长刀的衙役。
陈敬源颔首，正欲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拜帖，却听见县衙内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紧接着，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出来。那人面容黝黑，剑眉星目，身形挺拔如松，腰间系着七品知县的銙带，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他身后跟着两个衙役，手里还提着几捆刚采的草药。
“袁知县！”
巷口有挑着水桶的老汉笑着打招呼，那人抬手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如钟：“张老爹，今日的水挑得不少，慢些走，莫摔着。”
陈敬源的脚步蓦地一顿，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是他。
袁崇焕！
眼前的人，比史书里记载的模样更显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执拗，眼神里却藏着对百姓的温和。他没有半分官老爷的架子，与寻常百姓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尽是坦荡磊落。
“这位公子，可是来县衙办事？”
袁崇焕的目光落在陈敬源身上，见他气度不凡，不似本地乡绅，便主动走上前来，拱手问道。
陈敬源定了定神，连忙躬身回礼，语气难掩激动：“在下陈敬源，南洋客商，久仰袁知县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袁崇焕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会有南洋客商专程来拜会自己这个七品知县。他上下打量了陈敬源一番，见他虽面带风尘，却双目清明，举止得体，便侧身笑道：“公子客气了。县衙简陋，若不嫌弃，随我进来喝杯粗茶吧。”
陈敬源心中一喜，连忙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跟着袁崇焕走进县衙，才发现这里比想象中还要简朴。大堂两侧的柱子上漆皮剥落，正堂里只摆着两张旧木桌，几张长凳，连案头的笔墨纸砚，都是寻常的市井货色。后院种着几畦青菜，墙角堆着一摞摞的卷宗，还有几个衙役正埋头整理着什么。
“让公子见笑了。”袁崇焕引着他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亲自斟了两杯粗茶，“邵武地瘠民贫，县衙的用度，能省便省，这些粗茶，怕是入不了公子的口。”
“知县大人过谦了。”陈敬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虽苦涩，却带着一股清冽之气，“晚生一路行来，见邵武百姓安居乐业，街巷井然，便知大人是难得的好官。比起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官场大员，大人的这份简朴，更令人敬佩。”
袁崇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放下茶杯，正色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袁崇焕一介书生，蒙朝廷恩典，授邵武知县，便该为百姓谋福祉，为朝廷守一方安宁。只是如今辽东烽烟四起，后金铁骑肆虐，我却困守这江南一隅，空有满腔热血，无处挥洒，实在是憾事！”
说到辽东，他的语气陡然激昂起来，双拳不自觉地握紧，眼神里满是愤懑与不甘。
陈敬源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他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卷辽东舆图，缓缓摊开在石桌上，沉声道：“大人不必遗憾。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纵使身不在辽东，心怀天下，便已是守土之责。晚生不才，这些年行走南洋，亦时常关注辽东战局，这是晚生亲手批注的辽东舆图，今日特来献与大人。”
袁崇焕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瞳孔骤然收缩。
这张舆图，远比朝廷发放的舆图要详尽得多。山川河流、关隘要塞、屯兵之地，甚至连后金的部落分布、粮草转运路线，都标注得一清二楚。更难得的是，舆图上还密密麻麻写着批注，分析各处关隘的优劣，提出了不少因地制宜的防守策略。
“这……这舆图从何而来？”袁崇焕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他伸手抚摸着舆图上的字迹，眼中满是震撼，“这些批注，字字珠玑，句句切中要害，绝非寻常人能为之！”
陈敬源微微一笑，并未明说，只是道：“在下家中从商，常年行走辽东，这些都是他们冒死打探来的消息。在下不才，略懂些兵法，便斗胆做了些批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袁崇焕，目光灼灼：“大人常与老兵谈论辽东战事，想必对辽东的防务，早已胸有成竹。晚生斗胆问一句，若大人身处辽东，当如何御敌？”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舆图，仿佛已经穿透了这张薄薄的纸，看到了千里之外的辽东战场。他沉吟片刻，字字铿锵道：“后金铁骑，悍勇善战，擅长野战，却不擅攻坚。我若身处辽东，必当以守为战，凭借坚城要塞，辅以火器，步步为营，层层推进。宁远、锦州一线，乃是辽东的门户，绝不能丢！只要守住这一线，后金便无法长驱直入，待时机成熟，再挥师北伐，收复失地！”
陈敬源心中轰然一震。
这正是后世袁崇焕镇守辽东时的战略！
以守为战，凭城用炮，构筑关宁锦防线！
眼前的人，果然是天生的帅才！纵使身处江南一隅，却早已看透了辽东战局的关键。
“好！好一个以守为战！”陈敬源忍不住击节赞叹，“大人所言，与晚生心中所想，不谋而合！只是如今辽东的将领，或贪生怕死，或纸上谈兵，能有大人这般见识的，寥寥无几！”
袁崇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他叹了口气：“空谈无益。我不过是个七品知县，人微言轻，纵使有万般计策，又能如何？”
陈敬源看着他眼中的失落，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他站起身，对着袁崇焕深深一揖，语气郑重：“大人不必气馁。潜龙在渊，终有腾飞之日。晚生此番北上，正是为了赶赴江夏，拜见熊廷弼熊经略，献上火器图纸与粮草筹划，助他重整辽东防务。今日得见大人，实乃三生有幸。晚生斗胆，请大人他日若有机会北上戍边，务必坚持今日之策，辽东的百姓，大明的江山，都需要大人这样的栋梁之材！”
“熊经略？”袁崇焕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要去见熊飞白？”
“正是。”陈敬源点头。
袁崇焕站起身，在石桌旁踱来踱去，显然内心极为激动。他看着陈敬源，又看了看桌上的辽东舆图，沉吟良久，忽然停下脚步，对着陈敬源深深一揖：“陈公子高义，崇焕佩服！若他日崇焕有幸北上，定当以死报国，不负公子今日之言！”
陈敬源连忙扶起他，两人四目相对，眼中皆是惺惺相惜之意。
院中的风吹过，卷起桌上的舆图一角，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
陈敬源知道，这一次邵武之行，他没有白来。
他不仅见到了这位未来的辽东擎天柱，更在他的心中，埋下了一颗抵御后金的种子。
这颗种子，终将在不久的将来，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撑起大明的半壁江山。
日头渐渐升高，洒下满地金光。陈敬源收起舆图，对着袁崇焕拱手作别：“大人，晚生还要赶赴江夏，今日便告辞了。他日辽东相见，再与大人痛饮三百杯！”
袁崇焕亦拱手回礼，目光坚定：“公子一路保重！他日辽东重逢，崇焕定当扫榻相迎！”
走出县衙，陈敬源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袁崇焕依旧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他远去。
阳光洒在袁崇焕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宛如一尊不败的战神。
陈敬源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袖中的火器图纸。
江夏的路，还在前方。
但他的心中，却比来时，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