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把磨得亮闪闪的柴刀递给我,比划道:“埋牛洼有棵雷击木,桃木的,去砍回来。”
雷击过的桃木,爹要干啥呢?
娘失踪后,爹很少叫我干活了,任由我隔三岔五地去钻洞。难得爹这么有心,我高兴地领了这个任务。
可是当我来到埋牛洼时,眼前的那棵雷击木,被人抢先一步砍走了。
我看着那还是新鲜的印痕,心里无比失落。
无奈,既然来了,怎么能空手回去呢?我知道桃木辟邪,如果是雷击过的,更厉害,但现在雷击过的被砍走,我只能砍棵从树根旁斜生出来的虬枝了。
这棵虬枝不错,当拐棍挺好。
拄着这根拐棍,我赶紧回家,因为按计划,我还要去羊鼻洞里找娘。
爹看到我拄着这根拐棍回来,还以为是我搞错了,脸拉的很长,嘴巴张的很大,手势带着气愤。我估摸他的意思,是说不是叫我去砍这棵,而是那棵雷击木。
等他停下来,我才一副委屈的样子,一边用手比划,一边嘴里不停地“阿土”:“那棵雷击木被别人抢先砍走了。”
“砍走了?”爹一脸惊讶。
我点点头。
爹知道真相后,表情缓和下来。不再追究这个事,转身回了屋里。
我放好柴刀,准备好去羊鼻洞的工具。晌午过后,我上了羊世垭。
羊世垭坡上“教枝粮”刺丛一丛接一丛,全都半人多高,风一吹,像一只只刺猬。羊鼻洞掩映在刺丛里,小心翼翼的穿过刺丛,终于见到了羊鼻洞。
羊鼻洞虽然藏匿在教枝粮刺丛里,但洞口是石灰岩,那形状真像只倒挂的羊头:两个塌陷的凹坑黑黝黝的,中间一道石棱凸起,底下裂开歪斜的缝。
冷人好奇的是,站在羊鼻洞边,还真能闻到一股羊身上特有的骚臊味。
羊鼻洞比猪鼻洞、鼠鼻洞都大,猫着腰就能进去。洞里干燥,通风。
与往常一样,下到洞里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洞里有没有人迹。确切地说,就是看洞里有没有骨骸、人身上穿戴的物品等等这类东西。
走了二三十步,没有发现什么。
这时,一个豁然开朗的洞厅出现在眼前。在油灯昏黄的光照下,我看到这个洞厅的洞顶,垂挂着奇形怪状的钟乳石。
我又仔细看地上,此刻才发现,原来我以为全是石灰岩石头的地面,全是一片白花花的骨头。
这一看,让我头皮发麻。
厚厚的一层骨头,像码甘蔗似的铺在地上。不过还好,看上去都是动物骨头,不是人的。
我还是蹲下来,仔细辨认。
我当然希望全是动物骨头,但找了二十多年失踪的娘的我,不知怎的,竟然也希望能看到人骨。然而,尽管我一根一根地翻寻,辨认,还是没看到像人骨的。
我放心又失落地起身,继续查看别处。
越过白骨堆,洞厅深处岩壁下,出现一道向下的狭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
挤进缝隙,里面是个不大的空洞,在靠岩壁的地上,有一具相对完整的山羊骨架。骨架旁边,地面颜色特别深,扔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柄尖刀。
我走过去,蹲下来,用上午去砍回来的那根桃木拄棍,小心拨了拨那把柴刀。刀柄早已朽烂,但靠近刀背的位置,似乎刻着几个极模糊的花纹,因铁锈缘故,看不清。
这里除了这个东西外,同样别无他物。
我翻遍这个洞里人能到达的各个角落,除了看到动物的一些骨头,以及抛弃的一些器械,没有再看到什么。
正当我准备退出羊鼻洞,这时,洞厅中央,几根粗大弯曲的山羊角,突然浮现在我眼前。
“这么奇怪?”
我心里嘀咕,这里我刚才不是已经翻找过,没有羊角呀!难道是我眼花?我使劲地揉了揉眼睛。
可是,眼睛揉完后,张开,山羊角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大,且还在长。
我马上意识到,不是我眼花,是碰到不干净了。
情急之下,我拿起那根桃木棍,猛劈过去。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砸着的是那堆骨头。
我浑身汗毛倒竖,准备冲向洞口。
但在拉开脚步的瞬间,羊角明显向我眉头袭来。
我吓得赶紧后退。
就在后退时,我滑下了那个有把尖刀的洞里。
我死死握着桃木棍,目光往回看,羊角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眼前的那把尖刀,我突然想起来,带铜带铁的东西能辟邪,尤其尖锐的器物。我于是扑过去,准备拿那把尖刀。
可就在我伸手时,尖刀突然浮起,像有一个人抢在我前面拿到了它一样。
这洞里怎么就这么斜呀!
我死死地盯着尖刀,害怕它刺向我。脑子里则在寻思,如何退出洞去。
那把尖刀大约浮起来一人高后,又像着魔似的“啪”地落回原处。
“真他妈见鬼了!”我在心里骂道。
“怎么办?”我急出了冷汗。
这时我才恍然大悟,爹为何叫我去砍雷击木了。可运气又他妈背,竟然有人抢先了一步。此刻要是有那雷击木多好!
就在我空叹的刹那。
我又看到那具羊骨架竟然活了过来,不仅跳跃了一下,那嘴巴还猛地张开,似乎在“咩”地叫了一下,可惜我听不到。
那羊骨架活过来干嘛?
我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就在此时,只见它头一甩,竟然冲向了我。
接下来是一阵疼痛,我感觉到肚子应该是被狠狠地顶了几下。估计这只曾经活着的羊,把我当成宰杀它的人了。
我人事不省,昏迷过去,倒在了洞里。
当我第二天醒来时,发现已经躺在家中。
望梁见我醒来,才把事情的原委告诉我。是他把我背回来的。
望梁说,那天他去薄刀地看地,突然看到凡海大爹急匆匆地走来,见到他,远远就招手,让他过去,一副遇到急事的样子。
他以为,凡海大爹可能发现了娘的踪迹,才那么着急,等我跑过去,他才说,你昏迷在洞里了。
我比划问望梁,凡海大爹怎么知道我昏迷在洞里的?
望梁说,凡海大爹来山上挖药时,路过羊鼻洞,他探着身子看洞边有没有啥药时,放在背篼里的一截雷击木掉进了洞里。他于是下洞里去捡,看到洞里有新鲜杂乱的痕迹,于是又往里看,结果就看到了你。
他探了一下你的鼻息,知道你昏迷了,可又背不了你,只好回来叫我。
这下我全明白了。
凡海大爹又救了我一回。
望梁见我已经清醒,便转身出屋去给黄牯喂水。等他回屋后,我招手叫他过来,我比划着问他,凡海大爹那截雷击木长啥样子。望梁告诉我,是一截很新的,刚砍回来的雷击桃木。
“你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我对着望梁继续比划。
望梁回答,那天凡海大爹告诉他的。
那天他和凡海大爹走到洞口,凡海大爹突然叫他停住,然后从背篓里拿出那截雷击桃木握在手中,才吩咐我和他一起进洞,并顺口说了那雷击桃木是前几天从埋牛洼砍来的。
“哦!原来砍走那棵雷击桃木的,是凡海大爹。”
我会心一笑,表示没事了,让望梁忙他的事去。
我躺在床上,努力地回忆昨天去羊鼻洞的事。洞里没有娘的踪迹,但有许多动物骨头,尤其是羊骨头。而且,我仿佛记得,在我即将出洞时,发生很多奇奇怪怪的事。
这次的伤够我躺几天了,下个洞,又得一段时间后才能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