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昏昏沉沉睡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我醒来,走出去,院坝里爹和望梁已在那里忙碌。
这时,一只鸭子摇摆着进入我眼帘。
“鸭鼻洞!”
我突然想起来,这后山的洞就剩下鸭鼻洞和耳蜗洞了。我原本要是不昏睡,这两个洞也早该找过了。今天,得去鸭鼻洞了。
鸭鼻洞在青山坳寨子背后,薄刀地包的斜切方向。
吃过午饭,我收拾好工具,又出发了。
去鸭鼻洞要经过烂石眼包,狗鼻洞,直到走完邓家坟,到了纹虎垴,才到鸭鼻洞。
鸭鼻洞在纹虎垴的半山腰上,旁边有条路连接青山坳和塘边(我家住的寨子)寨子。纹虎垴顶是一片宽阔平整的土地,但向东一侧则是陡坡,坡面被草丛、灌木等覆盖。
鸭鼻洞位于陡坡那面。
鸭鼻洞洞口扁圆,像个鸭子嘴。年长的人说,早年,有放鸭人赶鸭子过山,遇到暴雨,鸭子惊了,有几只钻进那洞里,放鸭人去找,鸭子没找着,人回来就病了,发高烧说糊话,说洞里有一池子水,水里有东西拉脚。后来请了“先生”退煞,人才好。
或许因为这样,这个洞少有人去。
我出门时,爹问我要去哪里,我说要去鸭鼻洞,他有些迟疑,过了片刻,才说:“要去,就去看看。看完了,赶紧回来。”
纹虎垴侧边是大包,那里有一条山溪流下来,形成一道细细的瀑布,水珠溅在下面的岩石和水潭里,哗哗作响。鸭鼻洞就在水潭旁边的一面石壁上,洞口不大,扁圆,下半截浸在水里,上半截露出水面,湿漉漉的岩石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真像个巨大的鸭子嘴,半张着,对着水潭。
走到洞口,一股阴冷潮湿,混着水腥和淡淡的、类似鸭绒的腥臊味,扑鼻而来。
我弯腰钻了进去。
洞里比在外面看着要深一些,也宽敞一些。洞道是缓缓向上的,脚下是粗糙的岩石,有些地方还汪着浅浅的水洼。岩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在手电光下像一片片潮湿的绒布。
我走得很慢,眼睛睁得很大,一点一点地扫过地面。就连岩壁、头顶都没放过。
洞口周围没有什么。我先沿着主洞道往里走,大概十几步,前面变得开阔,是个不规则的洞室。洞室一侧的岩壁下,有一洼更大的积水,像个小小的水潭,水色幽深,看不清底。水潭边的岩石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
我走到水潭边,蹲下身,用桃木棍搅了搅水。
水很凉,棍子伸下去不到一尺就触到了底,水底是细沙和碎石。没发现异物。我沿着水潭边缘绕了一圈,仔细看那些岩石的缝隙和坑道。除了湿滑的苔藓和偶尔一两只受惊躲藏的小水虫,什么都没有。
洞室另一头,有个更狭窄的缝隙,像一道裂口。
我侧着身子挤进去,里面是个更小的空间,像个石匣子。地上较干燥,积着层薄薄的灰尘。我用脚拨开灰尘,底下是坚硬的岩石。四壁光秃秃的,连苔藓都很少。
退出来,回到主洞室。
我又检查了水潭上方垂挂下来的几根钟乳石,石尖凝聚着水珠,一滴,一滴,缓慢地落下。我伸手摸了摸钟乳石,坚硬冰凉。
能看的地方都看遍了。
没有衣物碎片,没有鞋子,没有头发,没有任何人留下的痕迹。只有水,石头,苔藓,和无处不在的、阴冷的湿气。
我站在洞室中央,看着水珠滴落的样子,仿佛像敲在我心上。
又是什么都没有。
娘可能真不在洞里,因为,这山里的近万个洞,除了耳蜗洞没去找过,别的洞只差没有把底翻过来了。
心里的那点失落,又涌上心头。
我深吸一口气,洞里阴冷的空气进入肺里,激得我打了个寒颤。该出去了。
转身,我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洞口附近,外面光线透进来,能看见水潭反射的粼粼波光。
就在我一只脚刚要迈出洞口,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洞口内侧靠近水面的岩壁上,似乎有一小片颜色不一样的东西。
很暗,几乎和湿黑的岩石融为一体。
要不是外面的光线映射着水面,根本发现不了。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举起手电凑过去。
那是紧贴着水面的地方,岩石有个小小的凹陷,里面长着厚厚的、墨绿色的苔藓。而在那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绿里,露出了一小截极细的、暗红色的线头。
我的心猛地一跳。
虽说这是常见的东西,可自从娘失踪后,每当看到这些针线脑脑,都会让我想起娘,联系到娘。尤其是在洞里,更能触动我敏感的神经。
我的手伸向那截红线,轻轻拨开。
红线露了出来。这时我发现,不是单独一根线,是几股红线,紧紧缠绕在一起,编成了一小段粗糙的绳结,一头嵌在岩石的微小缝隙里,另一头似乎连着别的东西,但被苔藓和岩石遮住了。
是谁的呢?
我想把它全部抠出来。全神贯注地抠。突然,一片绿莹莹的光,映在湿漉漉的岩壁和墨绿色的水面上,让整个洞口披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我心头一紧,停了下来。
几乎同时,脚下冰凉的潭水,突然动了一下。
我汗毛不由自主地立了起来。
我猛地低头,看向水里。
此刻,只看到水面下不到一尺的地方。那水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是鱼吗?不像。是水蛇吗?还是不像。
这时,我想起年长的人说的,放鸭人当年遇到的事,不免更紧张起来。
冷汗不请自来,瞬间从额角滚落。
我慢慢地,想把还踩在潭里的那只脚,挪出来。可脚刚动了一下。潭里那看不见的东西也跟着动。
似乎是要跟上来。
我再也忍不住,不再多想,出来为上策!
但就在此刻,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一仰!摔倒在那湾浅水里。我挣扎着,慌乱中,我似乎看到什么——
一团浓墨般的黑影,正无声无息地悬浮过来。
黑影边缘模糊,不断蠕动、舒展,看不清具体形状,但中间部分,隐隐约约,竟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类似鸭头形状的轮廓,尖喙微张,两个“鼻孔”的位置,闪烁着两点针尖大小、暗红色的幽光,好像在冷冷地“盯”着我。
是水鬼?拉放鸭人脚的那个“东西”?
我拼命用脚去蹬,用手去掰扯那已缠着了脚踝的“黑带”。可手脚碰到的地方,只有冰凉的潭水,那“黑带”仿佛就是水!
我的手在水底胡乱抓挠。
情急中,碰到刚才摔落时掉在一旁的桃木棍。我想也不想,抓起桃木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缠住脚踝的那片水域,胡乱地劈!
果然,这胡乱的一番猛劈后,
睁开眼,那东西不见了。
正当我放松下来时,突然看到,那团悬浮的鸭头状黑影,在我胡乱猛劈时,已经缠在我的桃木棍上了。
怎么办?
把桃木棍也扔了?正当我准备扔桃木棍时,那缠在上面的黑影又不见了。
赶快离开这里!
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往洞口爬。终于,半个身子探出了洞口,外面溪水的哗哗声传来,我松了口气。
我瘫在洞口边。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身上的湿衣服被风吹得半干,冷得开始打颤,才挣扎着爬起来。拄着桃木棍,一瘸一拐地回家。
快到家时,在房后头,望梁提着灯笼,正往这边张望。
他看见我,提着灯笼快步过来。可能看到天黑了,我还未回,担心我又出事,所以才提着灯笼准备去看我。
回到家,爹让我喝碗姜汤,他可能知道洞里凉。
姜汤很辣,顺着喉咙下去,像一团火,一直烧到胃里。
刹时,身上渐渐有了暖意,冰冷的四肢也开始舒展起来。
我看着爹脸上的担忧,慢慢抬起手,向他比划——
水洞。红线绳结。绿火。水下的黑影。鸭头形状。拖拽。脚上的淤痕。
我比划得很慢,很吃力,有些细节不知道怎么表达,只能反复强调那水里的“东西”,和脚上这诡异的伤。
等我比划完,屋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我还有些紧张的呼吸声。
良久,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比划道:“鸭鼻洞……那东西,还在。”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疲惫。
“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洞”,他用力地、缓慢地比划,“你找了多少个了?”
我立时怔住,想不到在爹心里,原来他一直默默关注着我年复一年的钻洞。
我抬起手,“九千九百九十八个了。”
“还剩下一个耳蜗洞。”爹替我回答。
我惊讶得无语。
爹的目光转向窗外无边的黑夜,急急地连抽几口烟。放下烟杆,又漫不经心地比划道:“找完这最后一个……如果还没有……”
他停住了,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如果还没有,怎么办?我替爹说完他没说的话。
爹收回目光,看着我和望梁,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在跳动的灯光下,显得更深,更重。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疲惫地挥了挥手:
“睡吧。明天……还有事。”
他起身,拿着煤油灯,睡觉去了。
我却睁着眼睛,静静地坐着。
脚踝的伤隐隐作痛。脑海里,不停地翻卷爹刚才那句沉甸甸的话。
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洞。还剩一个。
如果找完了,还是没有娘?
这个问题,我以前从不敢深想。可今天,爹把它捅破,摊开在我面前,我却不知如何是好。
二十多年了,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到将近半百的老翁,我的人生,都耗在了洞里。
二十多年了,娘要是去了洞里,也早已是一堆白骨。如果没去洞里,去了他乡,五十好几离开我们的她,也已是古稀老妇。
娘还在这个世界吗?
若在他乡,过得可好?
窗外,山风呜咽,只有一片无声的黑暗陪伴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