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荣哥把我从蛇鼻洞救回来,在家整整歇了一个月。
那天回到家,胜荣哥告诉我爹:“在老虎岩下面那杀猪台(平台)上救上来的,脚崴了。”
望梁偷偷问我洞里看见了啥。我比划:蛇皮,布片,头绳,还有这个盒子。他眼睛瞪得老大,指着盒子:“就这?差点把命搭上?” 我点点头。
脚好了,行走不碍事了。
我又带上柴刀、绳子,还有那根救过我两次的桃木拄棍。这次,我没带手电——电池金贵,上次在蛇鼻洞耗光了。我摸出一盏老煤油灯,灌满油,灯罩擦得亮亮的。
狗鼻洞在邓家坟那边,离寨子不算远,要经过烂石眼包,再大包脚。
那地方有一大片坟。洞口像狗朝天嗅着的鼻子,黑黢黢两个并排的窟窿,洞不深。洞里,寨子里年长的人讲过,里面岔道多,像狗肠子。传说,那是早年守山猎户的义犬死了,猎人伤心,把狗埋在那里,后来那地方就渗出一股子土腥气,偶尔夜里能听见狗哼唧,但看不见狗影子。大人们经常警告小娃,莫去那里耍,当心被“狗扯脚”。
我不怕狗扯脚。
我最怕的是洞里什么都没有。
走了约半个小时,到了。邓家坟这地方同样长满“教枝粮”刺丛,石头多,土少,草长得茂盛。除了教枝粮外,“刺梨”刺丛也满坡是。狗鼻洞在一面风化的砂岩崖壁底下。
我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进去。
山风穿过山坡,吹得满山的刺丛、野草漫坡晃。我把煤油灯点着,一手举灯,一手握着桃木棍,才弯下腰,钻进狗鼻洞左边那个“鼻孔”。
洞里很干燥,和蛇鼻洞的潮湿完全不同。
一股尘土混合着某种动物巢穴特有的腥臊气扑面而来。洞道先是向下倾斜一段,然后变得平直。岩壁是粗糙的砂岩,摸上去扎手。地上有一层厚厚的、细密的浮土,脚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
我走得很慢,先环顾了一下四周,又仔细地看地面,没有人迹。
此刻只有煤油灯灯光在洞壁上晃动。
走了大概十几丈,前面出现岔道。
分一左一右,无论那边,洞里都是黑乎乎的。
我蹲下身,仔细看浮土。左边的洞口,浮土上有新鲜的老鼠爪印,还有一些细小的、像是什么虫子爬过的痕迹。右边的洞口,浮土相对平整,但在靠近洞壁的地方,我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小撮灰白色的、柔软的短毛,粘在突出的岩角上。
我小心地捏起来,放在煤油灯下看。毛很细,不硬,不是野兽的鬃毛,更像是……狗毛?或者羊羔身上那种细软的绒毛?可这洞里怎么会有这种毛?
我把毛收好,决定先去右边这个洞。
洞道比刚才狭窄了些,需要稍微侧身。又走了几丈远,依然没有发现有什么尸体等物质。洞道开始转弯,煤油灯灯光扫过转弯处的岩壁,我停住了脚步。
那里的岩壁上,有人为划刻的痕迹。
不是古老的岩画,就是简单的划痕。横的,竖的,交叉的,有些凌乱。划痕很新,岩石的粉末还是白的,没有蒙上灰尘。我凑近了看,划痕很浅,像是用石片或者铁片随意划的,不成图形,也不成文字,就是一些杂乱无章的线条。
是谁?在这里划这些做什么?
我没有管这些,继续看地上,我的任务是寻找娘。
转过弯,洞道忽然变得宽敞起来,出现一个不大的洞室。洞室中央,赫然堆着一小堆东西。
我举着煤油灯凑近看,是骨头。
从骨头的大小来看,我估计应该是狗的骨头。头骨、脊骨、腿骨,散乱地堆在一起,骨头发白,很干净,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这堆骨头的摆放方式有点奇怪,不像自然散落,也不像被野兽啃食后抛弃,倒像是被人粗略地码在了一起,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包形状。
骨头堆旁边,还有一些早已干枯霉烂的稻草,像个窝的形状。我用桃木棍拨拉开仔细看。稻草早就霉烂发黑,一碰就碎,底下是压实的泥土,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真像传说里讲的,这里埋过猎人的狗?这堆骨头就是那只“义犬”?
我断定不是人骨后,继续向前。前边,地上有一块小孩子巴掌大的生满了绿色铜锈的扁圆铜片。
我弯腰捡起那块铜片,在煤油灯下随意看了看,锈得严重,看不出什么名堂。随手丢回地上,继续往前找。
前边的岩壁是粗糙的砂岩,有些地方渗着水,湿漉漉的。我伸手去摸那些缝隙,生怕娘就藏在那些缝隙里。但那些地方,除了湿冷的苔藓和碎石子,什么也没有。
这个洞不大,到此右边就查看完毕。
我折回来,去左边。
左边这条道更窄,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岩壁同样湿漉漉的。过了大概五六丈,前面出现一个不大的凹槽,像是天然形成的,我急忙凑过去。
不过,里面只有些风干的蝙蝠粪。我用棍子拨了拨,扬起一阵灰。
继续往前,洞道开始往下倾斜。
我小心地踩着湿滑的斜坡往下去,煤油灯的光在这里摇晃。斜坡尽头是个更小的空间,约莫有半间屋子大,顶上倒垂着几根短小的钟乳石,地上积着一洼浅水,水面映着灯影,晃晃悠悠。
我蹲在水洼边,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沙石。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异物。
环顾四周,岩壁光秃秃的,连个裂缝都没有。
这里是狗鼻洞最后一个角落了。
我站在那里,又是一阵失落涌来。
没有娘。连娘的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此刻,胸口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闷得发慌。
该出去了。
我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踩在浮土上,又是软绵绵的那股感觉传来。
走到那个有狗骨堆的洞室时,我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那堆白骨。骨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黄白的光,堆成的小坟包形状,在空荡荡的洞室里,显得格外扎眼。
就在这时,我突然觉得有阵冷风吹来。
我不敢多想,赶紧撤离。
忽然,一阵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顺着脊梁骨往上爬。这一下,冷的我牙齿开始打架。
我本能地握紧桃木棍。
可就在我快要来到洞口时,手里的煤油灯,火苗猛地往下一缩。
好像有人掐住了油灯的“脖子”。同时,颜色也从橘黄变成了暗绿色,幽幽地像一颗猫眼珠子。
我停下脚步,不敢再动。
怪异是不是来自那堆狗骨头?我转身死死地盯着。
这时,我好像看见,狗骨堆最上面那个头骨,两个黑洞洞的眼窝,似乎动了一下。
我用力眨了眨眼,再仔细看。
可手里的灯,火苗又再变小,像油将尽灯将枯似的,然而,那绿色却越来越吓人。
灯不是没油。此刻脚下的浮土,感觉也震动起来。
更离奇的是,当我感觉脚下有震感时,脚底板麻酥酥。
我低头去看。却又没看到什么。
可震动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密,越来越快。不是从一个方向来,是从四面八方,从整个洞室的地面下传来。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小东西,正从地底深处钻出来,围着我的脚打转。
我想挪腿,可腿像被吸铁石吸住,挪不动。
冷汗顺着我的太阳穴往下淌。
忽然,浮土表面,又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凹坑。
接着是第二个凹坑,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凹坑,在我眼前出现,密密麻麻,那样子是把我包围起来。
我仔细看,那凹坑是脚印,是爪子印。
这应该是狗脚印。
我握紧桃木棍。
就在这时,离我最近的一个凹坑里,浮土突然向上拱起一小撮,形成一个小小的土堆。然后,那土堆尖上,突然冒出一撮灰白色的、柔软的短毛。
这和我之前在岩角上发现的那撮,一模一样。
然后,一撮,两撮,三撮……
越来越多的土堆拱起,越来越多的灰白短毛出现。
我惊吓得想喊。
接着,离我最近的那撮毛,动了。
似乎在朝着我弯腰。
接着,旁边那撮毛也弯了一下。第三撮,第四撮……所有土堆上的灰白短毛,齐刷刷地,朝着我站立的方向,弯腰。
这是对我鞠躬?
那说明不会伤害我?
我后背的冷汗湿透了衣服。这他娘的比看见青面獠牙的鬼还吓人!
我牙一咬,心一横,管他娘的什么东西,总不能站在这里“欣赏”吧!我抡起桃木棍,朝着脚边那些土堆和短毛,狠狠扫了过去!
棍子带着风声,扫过浮土,扫过那些灰白的短毛。
可什么也没碰到。
棍子就像是打在真空里,毫无阻碍地划了个弧。但那些土堆和短毛,在我棍子扫过的瞬间,消失了。
是被打散?打消失?
我大惑不得其解!
我愣住了。
是幻觉?
就在我惊诧的这一刹那,一股巨大的、冰冷的东西,猛地撞在我的后腰上!
我整个人往前扑倒,手里的煤油灯脱手飞了出去。
灯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一声摔在几尺外的地上,灯罩碎了,煤油泼出来,火苗“呼”地窜起来,又迅速熄灭。
洞里陷入一片黑暗。
我想爬起来,可后腰又冷又麻,使不上劲。
黑暗里,我感觉到,有东西围了上来。
很多细小的、冰凉的东西,正顺着我的裤腿往上爬。
我拼命蹬腿,想把它们甩掉。
我想喊,我想挥拳,可全身动弹不得。
窒息感瞬间涌上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是“狗扯脚”……“狗扯脚”原来是这样的……
就在我意识开始模糊的时,突然像触电一样浑身一抽,人又清醒了过来。
我爬起来,坐在浮土上,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在黑暗的洞室里回荡。
我在地上躺了不知多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四肢重新有了力气,才摸索着爬出洞来。
天已经擦黑,山风很大,吹在我此刻的身上,冷得我直打哆嗦。
山风不停地吹,呜咽着穿过坟地,吹得满山的“教枝粮”刺丛哗哗作响。
我拄着棍子,沿着来时的路,这次总算自己走回了家。
狗鼻洞里,也没有娘的尸体,更无娘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