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是温吞的,透过梧桐叶筛落,在地板上印出晃动的光斑。
我睁开眼时,身侧已经空了。
被子被掀开一角,残留着体温和属于她的气息。
又起这么早。
我撑起身,宿醉般的疲惫感还粘附在骨缝里。
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浮上来。
她跨坐在我身上,白发烧成银色火焰,蓝灰色瞳孔在月光下燃烧。
她说的话,她咬下的痕迹,她最后蜷缩在我怀里时难得温顺的姿态。
我揉了揉眉心,掀开被子准备起身。
然后我僵住了。
被子下不是空荡的床单。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裹在她昨晚穿过的那件丝绸睡衣里。
那件睡衣现在松垮得像是裹尸布,领口滑到肩下,露出半个瘦削的肩膀。
白色的头发。
同样白色的兽耳,此刻正警觉地微微抖动。
我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没睡醒。
但那身影是真实的。
呼吸很轻,身体随着呼吸起伏,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脸颊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但眉头紧蹙,即使在睡梦中也是一副警惕的模样。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可能。
我几乎是机械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绕到床的另一侧。
光线正好照在那张小脸上。
我认识这张脸。
或者说,我认识这张脸长大后的样子。
“……拉普兰德?”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没有回应。
小东西只是蜷缩得更紧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过大的睡衣布料。
我后退一步,撞到了床柱。
木头发出的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是我的能力?
昨晚失控了?
不,不可能。
“重置”是关于修不是这种……这种逆转时间。
而且如果是能力作用,为什么我没受影响?
还是说……
“扎罗!”我冲出卧室,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扎罗!”
片刻后,庭院角落那片常年阴影里,缓缓站起一个庞大的身影。
扎罗。
或者说,扎罗的这具化身正慢吞吞地踱步过来。
他现在的形态是一匹体型巨大的黑狼,皮毛如同融化的铁水浇铸而成,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被打扰的不悦。
“人类。”他开口,声音低沉如岩石摩擦,“如果你叫我,只是为了确认我是否还在履行那可笑的‘看守’职责,那么我建议你……”
“不是。”我打断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看。”
扎罗眯起眼睛,显然对我命令式的语气感到不满。
但他还是迈步走进房间。
巨大的身躯使他不得不微微低头才能通过门框。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这是什么?”扎罗终于开口,语气里的不悦变成了纯粹的困惑,“你和她的……幼崽?”
我感觉到脸颊烧起来:“不是!”
“那她是怎么出现的?昨晚你们——”扎罗的尾音拖得很长,充满暗示。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压低声音,“她昨晚还好好的,今早起来就……就这样了。”
扎罗歪了歪那颗巨大的头颅,眼睛在我和床上那个小拉普兰德之间来回扫视。
然后他凑近,鼻尖轻轻抽动,嗅了嗅空气。
“有趣。”他退后一步,语气恢复了那种古老生物特有的漠然,“她的气味……和昨晚不完全一样。
相似,但有微妙的不同,像是同一株植物,但来自另一片土壤。”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不是你的能力造成的,人类。”扎罗甩了甩尾巴,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时间不会留下那种……‘错位感’,这更像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
我盯着他:“你活了这么久,没见过这种事?”
“见过。”扎罗承认,语气依旧平淡,“偶尔会有迷路的小东西掉进来,但掉进来一个活生生的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的鲁珀?”
他嗤笑一声,“这倒是第一次。”
“那怎么办?”
“怎么办?”扎罗重复我的话,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问题,“这是你的问题,人类,你们把我打服了,逼我跟着你们,可没说过我还要负责处理这种家庭纠纷。”
“这不是家庭纠纷!”
“那是什么?”扎罗反问,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戏谑,“一个和你伴侣年轻时一模一样的幼崽出现在你们床上,而你坚称这不是你的孩子。
那么,人类,你告诉我她是什么?”
我张口结舌。
就在这时,床上的小东西动了。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眼睛是蓝灰色,和拉普兰德一模一样,但更清澈,还未被漫长的血腥和疯狂浸染出那种深渊般的质感。
此刻这双眼睛里充满了警惕、敌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的,过大的睡衣滑下肩膀,露出瘦削的锁骨。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里的我和扎罗还有陌生的环境。
然后她的手向腰间摸去,一个本能动作,显然是在摸武器。
摸了个空。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在哪?”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变声期前特有的清脆,但语气冷得像冰,“你们是谁?”
我和扎罗对视一眼。
“这里是叙拉古边境。”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是致远,这是扎罗,你呢?你记得自己是怎么来这里的吗?”
她盯着我,蓝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拉普兰德·萨卢佐在哪里?”
“你找她做什么?”我不明白的问。
“那是我的名字。”小拉普兰德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淬过毒的冰锥,“我是拉普兰德·萨卢佐,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我在哪?你们是谁?以及……”
她的目光落在扎罗身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移回我脸上。
“为什么你们知道我的名字?”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扎罗发出了一声近乎叹息的声音。
“哦。”他说,“这就说得通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什么说得通,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慵懒的、随意的、我熟悉到骨子里的脚步声。
然后拉普兰德,出现在了门口。她
只穿着一件背心和短裤,赤着脚,白色的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她看起来刚晨练回来,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床上。
落在那个穿着她睡衣的和她十二岁时一模一样的女孩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拉普兰德脸上的慵懒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愕、困惑、以及某种更深层情绪的空白。
小拉普兰德也看到了她。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瞪大了。
她看着门口那个成年版的自己。
“……你是谁?”小拉普兰德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拉普兰德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进房间,目光死死锁定在床上那个女孩身上。
她走到床边,弯腰,伸手。
小拉普兰德猛地向后缩,背抵住床头板,过大的睡衣领口彻底滑开,露出瘦削的肩膀和锁骨上方一道新鲜的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疤。
那看起来像是刀伤,或者某种利器的割伤。
拉普兰德的手停在半空。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伤疤上。
然后,她转头看向我。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所有情绪都已经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解释。”她说。
只有一个词。
但我知道,如果我的解释不能让她满意,今天这个早晨,恐怕不会平静地结束。
而扎罗,那匹古老而被迫屈从的狼主,只是静静地坐在房间角落,眼睛里闪烁着饶有兴味的光,仿佛在看一出突然变得极其有趣的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