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小时后。
庭院里的梧桐树下,我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掌心托着那个从“盒子”中具现出的通讯装置。
它看起来像一块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此刻表面正流淌着幽蓝色的波纹。
“所以说,你那边出现了一个十二岁版本的拉普兰德?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
萧何的声音从装置中传来,隔着遥远的空间距离,依然能听出那份压抑不住的的兴奋。
那是一种学者面对罕见现象时的兴奋。
尽管我知道,他所追求的那些往往伴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风险与代价。
“准确说,是她十二岁时的平行时空同位体。”我纠正道,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屋内。
透过半开的门,能看见室内的情景。
成年拉普兰德正盘腿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把匕首。
那不是她平时战斗用的双剑,而是一把更短、更适合教学的练习刃。
她漫不经心地将它在指间翻转,刀刃反射着上午的阳光,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
在她对面三步远的地方,小拉普兰德正襟危坐。
那件过大的睡衣已经换下,现在穿的是我从“盒子”里换出来的一套合身的黑色训练服。
款式简单,但布料出奇地坚韧。
她的背挺得笔直,白色兽耳警觉地竖着,蓝灰色眼睛紧紧盯着成年自己手中的刀,眼神里有警惕,有好奇,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向往。
“相处得怎么样?”萧何问。
我沉默了几秒。
该怎么形容呢?
成年拉普兰德最初的反应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
她蹲在那个缩在床角的小不点面前,歪着头看了很久,然后扯出一个我无比熟悉的、混合着疯狂与嘲弄的笑。
“嘿,看看这是谁?”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那种特有的砂砾质感,“一个眼睛里还有光的小家伙,真碍眼啊。”
小拉普兰德当时没有退缩。
她迎着那双和自己颜色相同,却沉淀了太多的眼睛,反问:“你是我?未来的我?”
“未来的你?”拉普兰德嗤笑一声,伸手——不是触碰,而是用食指指尖,近乎轻佻地挑起小拉普兰德的一缕白发。
“谁知道呢,也许你是某个做了不同选择的‘我’,也许你只是场荒唐的梦。”
她的指尖划过小拉普兰德那道锁骨上的伤疤,“但这道疤……我也有过。”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在同样的位置,被同一把刀所伤,为了同一个愚蠢的理由。”
那一刻,我从她眼中看到了某种极为复杂的东西。
不仅仅是嘲讽,还有一闪而过的被时光磨得锋利的痛楚。
然后她站起身,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既然来了,就别像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缩着。”
她转身走向柜子,翻找着什么,“这片大地不会因为你的天真就对你温柔,想活下去?先学会怎么握刀。”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她在教那个小的用刀。”我对萧何说,语气有些复杂,“用一种……很拉普兰德的方式。”
“哦?”萧何的声音里兴趣更浓了,“具体说说。”
我看向室内。
成年拉普兰德突然手腕一抖,那把练习刃脱手飞出。
不是攻击,而是扔向了小拉普兰德。
刀在空中旋转,刀刃朝下。
小拉普兰德几乎本能地伸手去接。
她的动作很快,指尖触到了刀柄,但没抓稳。
刀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慢了。”成年拉普兰德评价道,语气平淡。
小拉普兰德抿紧嘴唇,弯腰捡起刀。她的手指收拢,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握得太死。”成年拉普兰德又说,“刀不是你身体的延伸吗?握这么紧,怎么让它‘活’起来?”
她站起身,走到小拉普兰德身后。
没有触碰,只是站在那里,投下的影子将女孩完全笼罩。
“放松手腕。”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罕见的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感受刀的重量,它不是工具,是你意志的延伸,你想让它去哪,它就该去哪。”
小拉普兰德深吸一口气,慢慢调整握姿。
成年拉普兰德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重新坐下。
“再来。”
小拉普兰德抬起手,这次动作流畅了一些。她将刀在掌心转了一圈。
成年拉普兰德没有评价,只是看着。
那双蓝灰色眼睛里,情绪被很好地隐藏在慵懒的表象之下。
但我能感觉到她在观察。
不是观察一个陌生的孩子,而是在观察某个已经被她遗弃在时光深处,曾经的自己。
萧何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听起来,成年的那位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敌意或排斥。”
“没有。”我承认,“但她也不是在‘照顾’,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实验,看看如果给过去的自己不同的‘教导’,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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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小的那位呢?她接受这种‘教导’吗?”
我看向小拉普兰德。
女孩的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停。
她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动作,从生涩到逐渐熟练。
她的眼睛始终盯着刀锋,眼神里有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她在学。
不仅学技巧,也在学眼前这个成年自己的姿态、语气、那种对危险近乎漠然的态度。
她在吸收一切。
“她在学。”我简单地说。
萧何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致远,你知道平行时空理论中最令人着迷的一点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可能性’,每一个选择都会分裂出新的世界线。
也许在某个世界里,拉普兰德可能从未离开萨卢佐家族。
在另一个世界里,她可能和德克萨斯从未相遇,或者从未分离。
而在你面前的这个孩子……她代表了无数可能性中的一种。”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现在,她掉进了这个世界,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两条本不该相交的世界线,产生了交汇,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世界‘因果律’的挑战。”
我皱起眉:“会有危险吗?”
“对她?还是对你们?”萧何反问,“对你们来说,最大的危险可能不是物理层面的。
而是认知层面的,毕竟当一个人直面‘另一种可能性的自己’时,往往会引发深层的身份危机和自我怀疑。
尤其是对于拉普兰德这样……偏执的人来说。”
我看向屋内。
成年拉普兰德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她背对着小拉普兰德,面朝庭院,手插在口袋里。
阳光勾勒出她挺拔而孤峭的背影。
她在看什么?在看庭院里摇曳的树影?还是在看更远的地方?那片疯狂的过去?
小拉普兰德停下了练习。
她看着成年自己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警惕还在,但混合了一丝……困惑?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于那个背影所代表的“未来”的好奇与畏惧。
“她们会谈到德克萨斯吗?”萧何突然问。
我的心微微一沉。
这是不可避免的话题。
迟早的事。
“我不知道。”我如实说。
“如果谈到,你会干涉吗?”
“不会,那是她们之间的事,那是拉普兰德必须自己面对的东西。
无论是哪个拉普兰德。”
萧何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留着那个孩子?还是想办法送她回去?”
我看向庭院另一侧。
扎罗正趴在那片阴影里打盹,巨大的身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但我知道他没睡着那双红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透过睫毛的缝隙,静静观察着屋内的一切。
这个被迫跟随我们的狼主,此刻更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等待着这场“戏剧”如何发展。
“我不知道怎么送她回去。”我说,“而且……拉普兰德似乎也没有那个打算。”
至少现在没有。
成年拉普兰德转过身,重新走回房间中央。
她从小拉普兰德手中拿过刀,在掌心随意地转了两圈。
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刀刃划出的弧线完美得令人心悸。
“记住。”她对小拉普兰德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刀不是用来保护谁的,也不是用来证明什么的,刀就是刀。
它唯一的意义,就是在你需要的时候,能毫不犹豫地切开阻碍你的一切——无论那阻碍是什么。”
小拉普兰德仰头看着她。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成年拉普兰德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那张脸上有疲惫,有疯狂沉淀后的平静,有岁月刻下的痕迹,还有一种小拉普兰德尚未理解的属于“幸存者”的沉重。
“那你用刀切开过什么?”小拉普兰德突然问。
成年拉普兰德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毫无保留的笑。
不是嘲讽,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温柔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微笑。
“很多。”她说,“家族的枷锁,虚伪的承诺。还有……一些曾经以为很重要、后来发现其实毫无意义的东西。”
她蹲下来,平视着小拉普兰德的眼睛。
“但最重要的是——”她伸手,食指轻轻点在小拉普兰德的眉心,“我用它切开了‘过去’,切开了那个还会相信、还会期待、还会受伤的自己。”
她的指尖很凉。
小拉普兰德没有躲闪。
四目相对。
同样的蓝灰色眼睛,映出彼此的模样。
一个是尚未被命运雕琢的粗坯,一个是已经被时光和痛苦打磨得锋利无比的成品。
“你会后悔吗?”小拉普兰德轻声问,“变成现在这样?”
成年拉普兰德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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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悔是一种奢侈,只有那些还有选择余地的人,才有资格后悔。”
她站起身,将刀插回腰间的鞘里。
“午饭时间到了。”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慵懒,“我想他大概又在院子里和那个烦人的盒子说话,走吧,去看看他给我们准备了什么吃的。”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没有回头。
小拉普兰德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慢慢地,她也站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前一后走出房间,穿过拉门,走进庭院。
成年拉普兰德走到我面前,瞥了一眼我手中的通讯装置。
“在和那个文书小子废话?”她挑眉,“告诉他,如果他想研究什么,最好亲自过来,躲在安全的地方指手画脚,很无趣。”
通讯那头的萧何显然听到了这句话,发出一阵低笑。
“告诉她,我会的。”他说,“不过在那之前,两个拉普兰德我很好奇会发生什么化学反应。”
通讯切断了。
黑色石板表面的波纹渐渐平息,恢复成光滑的镜面。
我抬起头,看着站在我面前的两个拉普兰德。
一个是我熟悉的与我纠缠至深的伴侣。
白色长发,蓝灰色眼睛,身上带着疯狂过后沉淀下来的近乎危险的平静。
另一个是十二岁的她。
同样的白发,同样的眼睛,但眼神更清澈,身上还带着未完全长开的纤细感。
她的警惕尚未被磨成冷漠,她的好奇尚未被现实碾碎。
两人站在一起,像是一幅诡异而和谐的镜像画。
过去与现在,因与果,可能性与现实。
“午饭。”成年拉普兰德重复道,伸手戳了戳我的肩膀,“我饿了。”
“我也饿了。”小拉普兰德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看看她,又看看成年拉普兰德。
然后我站起身。
“等着。”我说,“我去做。”
转身走向厨房时,我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我背上。
一道属于现在。
一道来自过去。
而未来,在这奇异的三角关系中,正缓缓展开它无人能预测的轨迹。
扎罗在阴影里睁开眼睛,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玩味。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将下巴搭在前爪上,继续他的“观察”。
晨光已经褪去,正午的阳光炽烈起来。
而我只是走向厨房,开始准备食物。
一步,一步。
走向那个注定不会平静却莫名让我感到安宁的“现在”。
(这里有一张ai的图,关于上一章的)
(还有就是作者现在有oppo a5写小说,什么游戏都打不了(┯_┯),作者不想用oppo a5!求求大家每天看三个广告吧,我想凑个700弄个二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