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烛火彻夜未熄，跳动的火光将赵景珩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明黄色的地砖上，随着烛芯的噼啪声微微晃动。御案之上，那封来自江南的信笺被反复摩挲，边角已然卷起，上面清秀的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赵景珩端坐在龙椅上，指尖捏着一枚朱红的御笔，目光紧锁着信中“以商养善”四字，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窗外的天色由墨黑渐染成鱼肚白，檐角的铜铃被晨风拂过，发出细碎的叮当声。王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捧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见赵景珩依旧沉浸在信笺之中，不由得放轻了脚步，低声道：“陛下，卯时了，您已经守了一夜，多少用些点心垫垫肚子吧。”
赵景珩头也未抬，指尖在“商户联盟利润三成用于公益，三成反哺商户，四成扩充经营”那一行上轻轻点过，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莲子羹放着吧。王德全，传户部尚书周显即刻进宫。”
王德全闻言，不由得面露难色：“陛下，周尚书昨日陪您议事到三更，这会儿怕是刚歇下……”
“歇下了也得给朕叫来！”赵景珩猛地抬起头，眼底的精光慑人，“江南之事，关乎国本，片刻耽搁不得！”
“是，老奴这就去！”王德全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退下，转身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御案上的信笺——他虽不识多少字，却也知道，这封来自江南的信，怕是要搅动朝堂的风云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周显便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养心殿，身上的常服还未来得及换下，发髻也有些散乱。他一路小跑着跪地行礼，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臣周显，参见陛下！不知陛下清晨急召，可是有要事吩咐？”
赵景珩抬手示意他起身，将那封信笺推到他面前，沉声道：“周爱卿，你先看看这个。”
周显连忙起身，走到御案前，拿起信笺细细研读。起初他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倦意，可看着看着，眉头便渐渐蹙起，眼神也愈发凝重，握着信纸的手指，甚至微微有些颤抖。待他将信笺通读完毕，竟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抬头看向赵景珩：“陛下！这……这信是何人所写？‘以商养善’之策，简直是神来之笔啊！”
“此乃江南池州叶灵兮姑娘所书。”赵景珩靠在龙椅上，语气平缓，却难掩赞许，“她在池州首创商户联盟，以丝绸、茶叶、瓷器之利，补贴收容所与义学，如今池州流民安居乐业，学子琅琅读书，皆是此策之功。”
周显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如此！臣就说，前些日子池州上报的赋税，竟比往年翻了一倍，却无半分百姓怨声载道，原来是叶姑娘在背后操持！此女真乃奇人也！”
他顿了顿，又皱起眉头，忧心忡忡道：“只是陛下，江南各州情况各异，池州之策虽好，却未必能一概而论。况且商户联盟涉及利益甚广，乡绅商贾盘根错节，若是强行推广，怕是会引来不少阻力啊。”
“阻力自然是有的。”赵景珩淡淡开口，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声响，“但朕要的，不是一纸空文，而是实实在在的民生改善。叶姑娘在信中说得明白，‘以商养善，贵在官督民办’，官府只负责督查章程，严禁垄断，不插手商户经营，如此一来，既能调动商贾积极性，又能保障公益事业运转，何乐而不为？”
周显闻言，低头思索片刻，随即眼前一亮：“陛下英明！官督民办，既避了官府与民争利的嫌隙，又能让商贾们有利可图，这法子，妙啊！”
“妙的还不止于此。”赵景珩微微一笑，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奏折上写下一行字——江南各州，仿池州之例，立商户联盟，官督民办，取利三成，以养民生。
他一边写，一边道：“叶姑娘在信中还提了，联盟章程需由乡绅、商贾、秀才共同议定，账目按月公开，接受百姓监督。如此一来，便能杜绝贪腐，让每一分银子，都用在实处。”
周显看着御案上那一行朱红的字迹，只觉得心头一阵滚烫。他执掌户部多年，见过的利国之策不计其数，却从未有哪一个，能像“以商养善”这般，兼顾民生与财赋，周全得如此恰到好处。
“陛下，”周显躬身拱手，语气恳切，“臣愿亲自前往江南，督办各州商户联盟之事！定不辜负陛下厚望，不辜负叶姑娘的一片苦心！”
赵景珩放下朱笔，满意地点了点头：“朕正有此意。你此去江南，需谨记三点：第一，不可强压，要因地制宜，各州章程可略有不同，但‘官督民办，取利养民’的核心不可改；第二，严查贪腐，凡借联盟之名敛财者，严惩不贷；第三，多听叶姑娘的建议，她身在江南，知晓百姓疾苦，比朝中任何一个官员，都更懂如何让这法子落地生根。”
“臣遵旨！”周显重重叩首，声音铿锵有力，“臣定将陛下的旨意，一字一句，落到实处！”
赵景珩起身，走到周显面前，亲手将他扶起，目光恳切：“周爱卿，江南乃赋税重地，更是民生重地。朕减免江南三年赋税，国库已然吃紧，北境边防又急需粮草。这商户联盟，不仅是为了养民生，更是为了充盈国库，支撑边防。朕把这副重担交给你，你可明白？”
周显心头一震，抬头看向赵景珩，只见新帝的眼中，满是信任与期许。他喉头微微哽咽，沉声道：“臣明白！臣若不能让江南商户联盟成行，若不能让江南民生改善、赋税增长，便提头来见陛下！”
“朕不要你的人头。”赵景珩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朕要的，是江南百姓的安居乐业，是江山社稷的长治久安。”
两人正说着话，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吏部尚书李默也匆匆赶来了。他听闻陛下急召周显，料想是有要事，便主动赶了过来。进殿见礼后，李默目光落在御案上的朱笔批示，不由得好奇问道：“陛下，周尚书，这是……”
周显连忙将叶灵兮的信笺递给他，又将“以商养善”之策细细说了一遍。李默听完，亦是惊叹不已，抚着胡须赞道：“此策真是利国利民！陛下，吏部愿全力配合户部，选派清正廉明的官员，前往江南各州，担任联盟督查官，确保章程落地！”
“如此甚好。”赵景珩面露喜色，“有两位爱卿联手，朕便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李爱卿，选派官员之时，务必慎之又慎。那些只知钻营的庸官，一概不要；要选那些心系百姓，肯办实事的人。叶姑娘在信中说，‘官员之责，在督不在管’，若是选了些好大喜功之辈，怕是要坏了大事。”
“臣谨记陛下教诲！”李默躬身应道。
晨光穿透窗棂，洒在御案上的朱红批示上，熠熠生辉。周显和李默捧着那封江南来信，只觉得手中的纸张，重逾千斤。他们知道，这封信，这道旨，将会改变江南无数百姓的命运，将会为这景和元年，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待两位尚书退下后，养心殿内又恢复了宁静。赵景珩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冉冉升起的朝阳，金色的光芒洒在他的身上，驱散了彻夜未眠的疲惫。他想起叶灵兮在信中写的“稻浪千层，孩童笑语”，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王德全捧着那封已经被翻得卷边的信笺，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轻声道：“陛下，叶姑娘的信，可要收起来？”
赵景珩接过信笺，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目光望向南方，声音轻柔却坚定：“收起来。等江南商户联盟成行，等流民皆有安身之所，等学子皆能金榜题名，朕要将这封信，存入国史馆，让后世之人，都记得，这太平盛世，是如何一步步走来的。”
他顿了顿，又道：“王德全，备笔墨。朕要给叶姑娘回信，告诉她，她的策，朕准了；她的愿，朕替她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