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晨光,比往日来得更暖些。赵景珩刚批完一道关于北境粮草调配的奏折,便见王德全捧着一个素色信封,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笑意:“陛下,江南来信了!是叶姑娘的亲笔信!”
赵景珩的目光,瞬间从奏折上移开,落在那封熟悉的信封上。他放下手中的朱笔,指尖微微一动,沉声道:“呈上来。”
王德全连忙趋步上前,将信笺递到御案之上。赵景珩拿起信封,指尖触碰到那清秀的字迹,连日处理政务的疲惫,竟消散了大半。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依旧是没有半句寒暄,开门见山便是正题。
“景和元年秋,江南各州奉旨立商户联盟,池州先行,宁国、徽州紧随其后,初时成效斐然,流民得粮,学子得纸,民心安定。然月余之后,弊端渐显——有官员借督查之名,索贿乡绅;有乡绅勾结官吏,垄断货源,压低收购价,小商户苦不堪言……”
赵景珩的眉头,随着目光的移动,渐渐蹙起。他的指尖,在“官员索贿”“乡绅垄断”这几个字上反复摩挲,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
“陛下,叶姑娘的信里,可是说了什么要紧事?”王德全见他脸色沉郁,忍不住低声问道。
“要紧事?”赵景珩冷笑一声,将信纸掷在御案上,声音带着几分怒意,“周显刚到江南几日,竟就出了这等龌龊事!朕让他官督民办,是让他护着商户,护着民生,不是让他借着朕的名头,去搜刮民脂民膏!”
王德全连忙拿起信纸,匆匆扫了几眼,脸色也跟着变了:“竟有这等事?这些官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叶姑娘在信里,可有说该如何处置?”
“自然是说了。”赵景珩的目光,重新落回信纸之上,语气缓和了几分,眼底却依旧带着审视,“你看这里,她写‘新政之弊,不在法,在人。官督之权过盛,便易滋生贪腐;乡绅之利未匀,便易勾结谋私。欲除此弊,当以乡绅监督、账目公开为要’。”
他顿了顿,指着信中一段话,沉声念道:“‘商户联盟之利,三分养民,三分哺商,四分扩营,当逐月造册,张贴于收容所、义学门口,任百姓查验。另择江南素有声望之公正乡绅,立监督局,与官员同掌督查之权,相互制衡,方能杜绝贪腐’。”
王德全听得连连点头,抚掌赞道:“妙啊!叶姑娘这法子,真是说到了点子上!官员掌督查之权,乡绅掌监督之权,再加上账目公开,任谁也别想从中作梗!”
“何止是妙。”赵景珩拿起朱笔,在御案上的空白奏折上,重重写下“乡绅监督,账目公开”八个字,“这才是真正的治国之道。朕当初只想着官督民办,却忘了制衡二字。灵兮身在江南,看得比朕透彻。”
他放下朱笔,扬声道:“来人!传朕旨意,召户部尚书周显即刻回京!另召吏部尚书李默、刑部尚书张廷玉,即刻进宫议事!”
门外的侍卫应声而去,王德全看着御案上的朱笔批示,忍不住道:“陛下,周尚书远在江南,快马加鞭,怕是也要三五日才能回京。这会儿召李尚书和张尚书,可是要先议定处置之策?”
“自然要议。”赵景珩走到窗前,望着宫外湛蓝的天空,“江南之事,拖延不得。那些贪官污吏,多留一日,便多祸害百姓一日。朕要先定下章程,待周显回京,再一并处置!”
不多时,李默和张廷玉便联袂而至。两人进殿见礼后,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御案上的江南来信和朱笔批示上。
“陛下,臣等参见陛下。”李默躬身道,“不知陛下急召臣等,所为何事?”
赵景珩拿起叶灵兮的信,递给他们,沉声道:“两位爱卿,先看看这封信。”
李默和张廷玉对视一眼,连忙接过信纸,凑在一起细细研读。起初两人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疑惑,可看着看着,脸色便愈发凝重。张廷玉是刑部尚书,最是嫉恶如仇,看完信后,不由得怒声喝道:“岂有此理!这些官员,竟敢借着推行新政的名头,搜刮民脂民膏!若不严惩,何以平民愤,何以肃吏治!”
李默也皱着眉头,忧心忡忡道:“陛下,叶姑娘所言极是。新政之法本是良法,可若是执行之人贪赃枉法,再好的法子,也会变了味。江南商户联盟,关乎民生,关乎国库,万万不能出乱子。”
赵景珩点了点头,指着御案上的朱笔批示,沉声道:“朕意已决,依灵兮所言,在江南各州设立监督局,由当地素有声望的公正乡绅担任监事,与朝廷派去的官员,共同执掌督查之权。另外,商户联盟的账目,必须逐月公开,张贴于显眼之处,任百姓查验。”
他顿了顿,又看向张廷玉:“张爱卿,你是刑部尚书,朕命你即刻拟定一份律法,凡借商户联盟之名索贿、垄断、贪腐者,罪加一等,严惩不贷!”
张廷玉连忙躬身领旨:“臣遵旨!臣这就去拟定律法,定要让那些贪官污吏,付出应有的代价!”
赵景珩又看向李默:“李爱卿,吏部即刻选派一批清正廉明的官员,前往江南,替换那些贪腐之辈。记住,要选那些心系百姓,肯办实事的人,那些只知钻营的庸官,一概不要!”
“臣遵旨!”李默躬身应道,“臣定会严格筛选,绝不辜负陛下厚望!”
赵景珩看着两人,语气愈发凝重:“两位爱卿,江南之事,关乎国本。朕减免江南三年赋税,就是想让百姓休养生息,让新政落地生根。若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朕何谈守护江山,何谈开创景和盛世?”
“臣等明白!”两人齐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
待两人退下后,赵景珩又拿起叶灵兮的信,反复研读。信的末尾,叶灵兮写了一行小字:“陛下,江山社稷,非一人之功,亦非一官之责。唯有君臣同心,官民共治,方能长治久安。江南百姓,盼的不是一纸空文,而是实实在在的安稳日子。”
赵景珩看着那一行小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他想起自己登基之初,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北境边防危机四伏,是叶灵兮在江南,为他撑起了一片民生的晴空。她虽不在朝堂,却时时刻刻,都在与他并肩而行。
“王德全。”赵景珩忽然开口。
“老奴在。”
“备笔墨。”赵景珩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蓝天之上,声音轻柔却坚定,“朕要给叶姑娘回信。”
很快,笔墨纸砚便摆在了御案之上。赵景珩拿起狼毫,蘸了蘸墨汁,笔尖落在宣纸上,却久久没有下笔。他想写的话太多了,想告诉她,她的建议,朕准了;想告诉她,那些贪官污吏,朕定会严惩;想告诉她,江南的百姓,朕定会护着。
可思来想去,他最终只写下了一段话:“卿之所言,字字珠玑。乡绅监督、账目公开之策,朕已令吏部、刑部即刻推行。贪腐之辈,朕绝不姑息。江山社稷,君臣同心。江南百姓的安稳日子,朕与卿,一同守护。”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小心翼翼地折好信纸,放进信封里,递给王德全:“派人快马送往江南,务必亲手交到叶姑娘手中。”
“老奴遵旨!”王德全接过信封,躬身退了出去。
养心殿内,只剩下赵景珩一人。他走到御案前,拿起那封江南来信,轻轻放在心口。他仿佛能闻到信纸上,那淡淡的江南墨香;仿佛能看到,叶灵兮正站在池州的收容所门口,看着孩子们琅琅读书,看着流民们安居乐业,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登基数月,他经历了朝堂的明争暗斗,经历了北境的烽火狼烟,经历了无数的艰难险阻。可每当他看到叶灵兮的来信,看到那些实实在在的民生记录,看到那些充满智慧的治国建议,他便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在江南的土地上,有一个人,正和他一起,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片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卫匆匆跑了进来,脸色苍白:“陛下!不好了!江南八百里加急!周尚书在池州被乡绅围困,险些受伤!”
赵景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握紧手中的信纸,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