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的冬雪，落得比往年更绵密些。养心殿的琉璃瓦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殿内却暖融融的，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御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旁，放着一叠素色信封，信封上的字迹清秀挺拔，正是叶灵兮从江南寄来的信。
赵景珩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叠信封上。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指尖拂过冰凉的纸面，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登基已有半年，朝堂之上的党争渐渐平息，北境的边防也趋于稳固，唯有江南的消息，是他每日最期待的慰藉。
“陛下，您都看了一上午的折子了，歇会儿吧？”王德全端着一碗温热的参茶走进来，见赵景珩又在看叶灵兮的信，忍不住笑着道，“这叶姑娘的信，可真是比什么奏折都管用，您一看，眉头都舒展了。”
赵景珩没抬头，指尖划过信上的一行字——“池州入冬，粮价平稳，粟米每石三百文，较上月降二十文，流民无一人受冻挨饿”，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她的信里，写的都是实实在在的民生。不像朝堂上的那些奏折，不是粉饰太平，就是互相攻讦。”
他将信纸展开，指着上面的字迹给王德全看：“你看，她记着江南各州的粮价波动，记着孩童的入学率，记着荒地的开垦亩数，连义学堂里添了几张新课桌，收容所里新盖了几间屋，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些事，哪一件不比朝堂上的争权夺利重要？”
王德全凑上前看了两眼，连连点头：“叶姑娘真是心细如发。就说这粮价吧，户部呈报的折子，只说江南粮价平稳，哪里会写得这般详细？陛下有了这些，治理江南，心里也更有底了。”
“何止是有底。”赵景珩放下信纸，端起参茶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心底，“她的信，就是朕的江南民生簿。朕看着这些数字，就仿佛能看到江南的田野里，流民们正在开垦荒地；义学堂里，孩子们正在琅琅读书；商户联盟的商铺里，丝绸茶叶堆积如山。”
他顿了顿，又拿起另一封信，笑着道：“前几日她来信说，池州的荒地开垦了足足三千亩，明年开春便能种下稻种。朕回信问她，可否在江南推广旱稻种植，以应对水涝灾害。你猜怎么着？”
王德全好奇地问道：“老奴猜，叶姑娘定是有了好法子？”
“可不是。”赵景珩眼底满是赞许，“她回信说，江南多水患，旱稻确是良选，只是稻种难求。她已经托人去岭南采购，还说若是朝廷能拨款相助，便能在江南各州大面积推广。朕昨日已经下旨，令户部拨出十万两白银，专供江南采购稻种。”
正说着，殿外的太监捧着一个锦盒走进来，躬身道：“陛下，江南八百里加急，叶姑娘的信到了。”
赵景珩眼前一亮，连忙道：“呈上来。”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封厚厚的信，还有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赵景珩拿起信，迫不及待地撕开，里面的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江南的近况。他一目十行地看着，时而眉头微蹙，时而颔首微笑，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陛下，叶姑娘这信里，又说了些什么？”王德全忍不住问道。
赵景珩放下信纸，拿起那本册子，笑着道：“她将江南各州这半年的粮价、入学率、荒地开垦亩数，都整理成了一本册子，一目了然。还说，商户联盟的账目公开之后，贪腐之事绝迹，小商户的利润涨了三成，流民们的日子也越发安稳了。”
他翻到册子的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道：“你看，她还问朕，漕运改革之事，可否暂缓推行。江南的商户联盟，如今正靠着漕运运送货物，若是贸然改革，怕是会影响商户的生计。”
王德全闻言，不由得啧啧称奇：“叶姑娘身在江南，竟连朝堂上的漕运改革都知晓？这可真是奇了。”
“这有什么奇的。”赵景珩淡淡一笑，“朕前几日的回信里，提了一句漕运改革的构想，她便记在了心里。她虽不在朝堂，却事事以民生为重，比朝中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官员，强上百倍。”
他顿了顿，转头对王德全道：“备笔墨。朕要给叶姑娘回信。”
很快，笔墨纸砚便摆在了御案之上。赵景珩拿起狼毫，蘸了蘸墨汁，笔尖落在宣纸上，却没有急着下笔。他想起叶灵兮在信中写的“漕运改革，当以商户生计为先”，想起她字里行间对民生的关切，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漕运改革之事，朕本想开春便推行，如今看来，确是操之过急了。”赵景珩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道，“不如先在江南试行，听听商户们的意见，再做定夺。”
他在信中写道：“卿之所言，朕深以为然。漕运改革暂缓推行，开春后朕将派专员前往江南，与商户联盟商议细则。另，岭南稻种之事，户部已拨款十万两，卿可放手去做。江南孩童入学率已逾八成，朕心甚慰，望卿再接再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又想起什么，提笔在信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近日京城落雪，江南可暖？卿需保重身体，勿要太过操劳。”
王德全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陛下对叶姑娘，可真是关怀备至。这宫里的娘娘们，怕是都没这份殊荣。”
赵景珩放下笔，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郑重：“她不是后宫妃嫔，她是朕的知己，是朕治理江山的盟友。朝堂之上，能与朕说真话的人不多，她便是其中一个。”
他将信递给王德全：“派人快马送往江南，务必亲手交到叶姑娘手中。”
“老奴遵旨。”王德全接过信，躬身退了出去。
养心殿内，又恢复了宁静。赵景珩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花扑面而来，却让他的头脑清醒了许多。他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想起叶灵兮在信中写的江南冬日——“池州无雪，暖阳融融，流民们在收容所的院子里晒着太阳，孩子们在义学堂里读书写字，一派安宁”。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此后数月，这样的书信往来，成了养心殿的日常。叶灵兮的信，一封接着一封，从江南寄到京城，从未间断。她写江南的粮价又降了多少，写孩童的入学率又涨了几分，写荒地的开垦又多了几亩，写商户联盟的丝绸又远销到了哪里。
她还会在信中提出自己的看法，比如“漕运改革当以疏通河道为先，不可强征民夫”，比如“义学堂当增设算术课，以利商户子弟日后经营”，比如“流民开垦的荒地，当归其所有，以安其心”。
而赵景珩的回信，也一封接着一封，从京城寄到江南。他会告诉她，漕运改革的细则已经调整，义学堂的算术课已经增设，流民的荒地已经确权。他会询问她，对新推行的盐铁专卖有何看法，对整顿吏治有何建议，对来年的春耕有何规划。
两人从未见面，却在这一封封书信里，达成了旁人无法企及的默契。
这日，赵景珩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漕运改革的奏折，吏部尚书李默和户部尚书周显联袂而来。两人进殿见礼后，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御案上的那叠素色信封上。
“陛下，”李默笑着拱手道，“看这架势，定是又收到叶姑娘的信了？”
赵景珩点了点头，将信递给他们：“你们看看，她对漕运改革的看法，可比你们这些老臣透彻多了。”
李默和周显接过信，细细读了起来。两人越读越心惊，越读越佩服。周显忍不住叹道：“叶姑娘真是奇才！她提出的疏通河道、分段运输之策，正是解决漕运积弊的关键！臣执掌户部多年，竟未曾想到这一层！”
李默也抚着胡须赞道：“何止是漕运！她提出的吏治整顿之法，以民间监督辅以官员考核，实在是高明！陛下，依臣之见，叶姑娘的这些建议，当颁行天下，以利社稷！”
赵景珩闻言，微微一笑：“朕也是此意。她的信，虽是写给朕的，却字字句句，皆关乎民生社稷。朕已命人将她的建议整理成册，待来年开春，便颁行天下。”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可知，朕为何这般看重她的信？”
李默和周显对视一眼，齐声问道：“臣等愚钝，愿闻其详。”
“因为她的信里，没有私心，没有算计，只有民生。”赵景珩的目光望向南方，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她身在江南，却心系天下。朕与她，虽天各一方，却志同道合。她懂朕的抱负，朕懂她的初心。这份默契，足矣。”
李默和周显闻言，不由得肃然起敬。他们终于明白，为何这位新帝登基以来，励精图治，锐意改革，为何江南的民生会蒸蒸日上，为何天下会渐渐安定。原来在遥远的江南，有这样一位女子，与陛下并肩而行，共同守护着这片江山。
两人躬身道：“陛下与叶姑娘，真是君臣相知，盟友相望。有你们二人，实乃天下之幸，万民之福！”
赵景珩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想起叶灵兮在信的末尾写的那句话：“江山万里，与君共守；岁岁景和，与民同庆。”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就在这时，王德全匆匆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陛下！江南八百里加急！叶姑娘在岭南采购稻种时，遇上了山洪，被困在了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