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的风,带着桃花的香气,轻轻拂过叶灵兮的脸颊。她坐在那棵粗壮的桃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头望着头顶层层叠叠的花瓣。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晚翠和桃儿站在不远处,不敢靠近,也不敢说话,生怕打扰了她。
叶灵兮就这样坐了很久。
从中午,一直坐到傍晚。
她的思绪,像被风吹散的花瓣,飘向了遥远的过去。
她想起了侯府里那高高的围墙,想起了那些冰冷的眼神,想起了自己被诬陷时的无助和绝望。她想起了刑场上那刺骨的寒风,想起了刀锋落下时那一瞬间的剧痛,想起了自己倒在血泊中时,那最后一丝意识里的不甘。
她以为,那就是她的终点。
她以为,她会像无数冤死的人一样,被随意丢弃在乱葬岗,被野狗啃食,被风雨侵蚀,最终化为一抔黄土,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可她没想到,会有人为她收尸。
会有人冒着生命危险,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把她从乱葬岗拖出来。
会有人用一双布满皱纹的手,为她擦拭身上的血污,为她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把她埋在这片桃花之下。
那个人,就是何嬷嬷。
那个在侯府里,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
叶灵兮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胸口的位置。那里,放着何嬷嬷留给她的香囊。香囊已经有些旧了,但那半朵残莲,依旧清晰可见。
“何嬷嬷……”她在心里轻声呼唤,“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从桃林间吹过,带着淡淡的花香,像是在无声地回应。
叶灵兮闭上眼,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想起了何嬷嬷在灯下为她绣香囊的样子,想起了何嬷嬷在她生病时焦急的神情,想起了何嬷嬷在她被打入冷宫时,偷偷塞给她的那一碗热粥。
那时候的她,以为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她以为,何嬷嬷对她好,是因为她是主子。
可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主子与下人之间的关系,而是一个老人,对一个孩子的真心疼爱。
“我欠您的,太多了。”叶灵兮喃喃自语,“太多了……”
她忽然睁开眼,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她站起身,朝着晚翠和桃儿走去。
晚翠见她走来,连忙迎上去:“姑娘,您……您想通了吗?”
叶灵兮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晚翠,我想为前世的自己,立一块碑。”
晚翠一愣:“碑?可是……这里不是已经有一块了吗?”
叶灵兮望向那棵桃树。树根旁,那块小小的石碑,静静地立在那里。石碑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旧能看出“叶灵兮之墓”几个字。
那是何嬷嬷立的。
是何嬷嬷,用一把简陋的刻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叶灵兮摇摇头:“那是何嬷嬷立的。我想自己立一块。”
晚翠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一块碑,是何嬷嬷对她的牵挂。
而这一块碑,是她对前世的自己,对何嬷嬷,对那段过去的告别。
“好。”晚翠点点头,“姑娘,您想立什么样的碑?我这就去镇上买。”
叶灵兮想了想,说:“不用太讲究。一块普通的石碑就好。再买一把刻刀。”
“刻刀?”晚翠有些惊讶,“姑娘,您要亲自刻?”
叶灵兮点点头:“嗯。我要亲自刻。”
她要亲手,为前世的自己,刻下名字。
她要亲手,为那段屈辱的过去,画上一个句号。
晚翠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没有再劝。她知道,这是叶灵兮必须要做的事情。
“好。”晚翠说,“姑娘,您在这里等我,我这就去镇上。”
“我也去!”桃儿连忙举手,“我认识路!”
晚翠看了看桃儿,又看了看叶灵兮。
叶灵兮微微一笑:“让桃儿跟你一起去吧。路上也好有个伴。”
“嗯!”桃儿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兴奋。
晚翠和桃儿转身离开了桃林。
桃林里,又只剩下叶灵兮一个人。
她走到那棵桃树下,蹲下身,轻轻抚摸着那块小小的石碑。
“何嬷嬷,”她轻声说,“谢谢您。”
她站起身,抬头望向那一片盛开的桃花。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桃花开得正盛,像一片粉色的云,铺满了整个山坡。
叶灵兮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对前世的自己说:
“等着我。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
晚翠和桃儿去了很久。
太阳渐渐西斜,桃林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
叶灵兮坐在桃树下,耐心地等待着。
她没有再想那些痛苦的往事,只是静静地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温暖。
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终于,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叶灵兮站起身,循声望去。
只见晚翠和桃儿,正从桃林外走来。晚翠肩上扛着一块石碑,石碑用布包着,看起来很重。桃儿则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里面应该装着刻刀和其他工具。
“姑娘!”桃儿看到叶灵兮,兴奋地挥了挥手。
晚翠也露出了笑容:“姑娘,我们回来了!”
叶灵兮迎上去,接过晚翠肩上的石碑。石碑确实很重,但她还是稳稳地接住了。
“辛苦你们了。”她说。
“不辛苦!”桃儿连忙摇头,“能帮到灵兮姑娘,我一点也不辛苦!”
晚翠也笑着说:“姑娘,您要刻碑,我们当然要帮忙。”
叶灵兮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她抱着石碑,走到那棵桃树前,将石碑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她从桃儿手里接过那个小包袱,打开。里面是一把刻刀,还有几块磨石。
叶灵兮拿起刻刀,指尖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刀锋。
她的手,有些颤抖。
这是她第一次,亲手为自己刻碑。
也是她第一次,如此平静地面对自己的死亡。
“姑娘,”晚翠有些担心,“您……您的手在抖。要不……我来吧?”
叶灵兮摇摇头,眼神坚定:“不。我要自己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石碑前,蹲下身子。
她先用布,将石碑表面擦拭干净。石碑很普通,是镇上最常见的那种青石碑,表面粗糙,没有任何花纹。
叶灵兮拿起刻刀,对准石碑的上方,轻轻划下了第一刀。
“嘶——”
刀锋划过石头,发出刺耳的声音。
叶灵兮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但她没有停。
她一刀一刀地刻着,每一刀都很用力,却又很认真。
“叶……”
第一笔落下。
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灵……”
第二笔。
她的手,已经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但她依旧坚持着。
“兮……”
第三笔。
她的眼泪,再次滑落。
滴落在石碑上,滴落在冰冷的石头上,瞬间被吸收。
“之……”
“墓……”
最后一笔落下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桃林里,被染成了一片金黄色。
叶灵兮放下刻刀,看着石碑上那五个字——“叶灵兮之墓”。
字迹有些歪歪扭扭,不如何嬷嬷刻的那般工整。
但每一笔,每一划,都充满了她的情感。
有痛苦,有不甘,有感激,也有释然。
“姑娘……”晚翠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刻好了。”
叶灵兮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嗯。刻好了。”
她站起身,看着那块石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平静,很释然。
“前世的我,”她说,“已经死了。”
晚翠和桃儿,都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叶灵兮深吸一口气,走到石碑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
然后,她对着石碑,深深一拜。
那一拜,是对前世的自己的告别。
那一拜,是对何嬷嬷的感谢。
那一拜,是对那段屈辱历史的终结。
“何嬷嬷,”她在心里说,“您放心吧。我会好好活着。我会替您,替前世的自己,看看这太平盛世。”
风吹过,桃花飘落。
花瓣落在石碑上,落在叶灵兮的肩头,落在那片松软的泥土上。
仿佛是何嬷嬷的回应。
仿佛是前世的自己,在向她挥手告别。
叶灵兮直起身,转身对晚翠和桃儿说:“我们回去吧。”
晚翠点点头:“好。”
桃儿也用力点头:“嗯!”
叶灵兮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碑,看了一眼那棵桃树。
然后,她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桃林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