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阳照阁,隔门闻策
春阳正好。
那光是从东边宫墙的飞檐上漫过来的,先镀了一层金边在灵兮阁的黛瓦上,又顺着雕花窗棂的缝隙,斜斜地切进屋里。窗棂上刻着缠枝莲的纹样,光影投在地上,便成了摇曳的、流动的莲影。窗外是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车马声、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混作一团,像是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蒸腾着人间的烟火气。可这声音一到灵兮阁的门前,便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滤过,只剩下一片朦朦胧胧的、遥远的背景音。
窗内是另一个世界。
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轻响,是那种质地坚韧的宣纸,翻过去时带着一丝沉稳的“沙沙”声。偶尔有茶盏与托盘轻轻相碰的脆音,接着是茶水注入杯中的、清泠泠的流淌声。然后,便是那个声音——清越、从容,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笃定,像是玉石落在冰面上,既脆生,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所以,我打算向陛下建议,由朝廷出面,组建一支专门保护商船的海军舰队。”
赵景珩就站在那扇厚重的朱红木门外。
他今日未乘銮驾,也未着显眼的龙纹常服,只一身玄青色的云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像是个寻常的贵族公子,从紫宸殿一路步行而来。穿过九重宫阙时,值守的侍卫远远看见便欲跪拜,都被他抬手无声制止了。他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刻意地放缓了步子。午后的阳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宫墙下,拉得忽长忽短。他的心,却比步子走得快得多,早已飞过重重殿宇,落在了这灵兮阁中。
五年了。
他抬起手,指尖几乎要触到那冰凉的门环,却又倏地停住。他没有推门,也没有叩响。只是静静地站着,背对着街市的喧嚣,面朝着这一室的宁静。忽然就觉得,这样也很好。听一听她的声音,隔着这道门,想象她此刻的神情——一定是微微侧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桌上的海图或账册上,纤细的手指或许正点着某一处港口,唇边带着那种他熟悉的、成竹在胸的浅淡笑意。
这五年,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习惯了在朝堂上,当那些老臣为赋税、为边患、为河道漕运争论得面红耳赤时,将目光投向班列中那个沉静的身影。习惯了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到深夜,心头堆积着难以抉择的烦闷时,信步走到这灵兮阁,总能看见一盏灯还亮着,灯下的人或是在演算着什么,或是在绘制新的图纸。习惯了遇到关乎国运的大事,第一个念头便是:“此事,当与灵兮商议。”
她已成为他帝王生涯中,最稳固的一块基石,最清明的一泓泉水。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她端着茶盘走了出来,一抬眼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他。她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温柔的笑:“陛下怎么来了,也不叫人通传一声。”赵景珩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愫,轻声道:“想听听你的声音,便来了。”她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将茶盘放在一旁,“那陛下可要尝尝我新沏的茶。”两人走进屋内,相对而坐。她为他斟茶,茶香袅袅升腾。赵景珩看着她专注的模样,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她的依赖,早已超越了君臣之情。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微微一僵,抬眸看向他。赵景珩深吸一口气,道:“灵兮,这五年,有你相伴,是我之幸。往后,我亦想与你相伴一生。”她的眼中闪过惊喜与羞涩,轻轻点了点头。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映出一室的温馨与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