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澳岛,阳光正好,海风微醺。
从酒店房间那场几乎令人窒息的对峙和无声的崩溃中走出来,姜柚柠感觉像是经历了一场长途跋涉,身心俱疲,却又奇异地轻松了一些
许沫走在她身边半步的距离,保持着一种礼貌而不疏远的姿态,仿佛真的只是在践行“重逢后的相处”的提议。
没有商量具体去哪里,只是沿着酒店附近一条绿树成荫的坡道随意走着
姜柚柠的眼睛还有些红肿,墨镜重新架回了鼻梁上,遮住了大部分情绪。许沫也换上了一副墨镜,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柔和了些许。
起初,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脚步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气氛说不上尴尬,却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走了一段,路过一家门面不大的糖水铺,浓郁的姜撞奶和双皮奶香气飘出来。许沫的脚步停了下来。
“眼睛还难受吗?”侧头问她,声音很自然,“要不要进去坐坐?吃点甜的,或者……我记得你以前眼睛不舒服,喜欢喝点热的。”
姜柚柠微微一怔。这个细节,她自己都快忘了。
以前用眼过度或者哭过之后,总觉得喝点温热的甜汤会舒服很多,许沫总会记得给她准备。
没有说“我猜”或者“可能”,而是用了“我记得”。如此笃定。
轻轻“嗯”了一声。
糖水铺里客人不多,选了靠窗的角落。
许沫没有看菜单,直接对老板娘说了两样:“一碗热的姜撞奶,少姜汁。一碗冰的椰汁西米露,多加一份芒果。”说完,才看向姜柚柠,“对吗?”
姜柚柠点了点头。完全正确。她喜欢姜撞奶但讨厌太辛辣,许沫自己则偏好清爽的椰汁西米露,并且总是要多加一份芒果。
等待的时候,又是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似乎不那么沉重了
姜柚柠看着窗外阳光在树叶上跳跃,听着后厨隐约传来的碗碟轻碰声,心情奇异地一点点平静下来。
糖水很快送上。许沫将那碗冒着微微热气的姜撞奶推到她面前,自己拿起了那碗堆着金黄芒果粒的西米露
她吃得很自然,甚至因为西米露太冰,微微眯了下眼,一个极其细微的、属于过去的习惯性表情
姜柚柠用小勺慢慢搅动着碗里嫩滑的奶冻,热气氤氲上来,带着姜汁特有的、不刺鼻的暖香
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温润甜暖的感觉从舌尖蔓延到胃里,似乎真的抚慰了哭过后干涩的眼睛和紧绷的神经
“味道……和在羊城时一样。”她忽然轻声说,不知是在说糖水,还是在说别的。
许沫抬眼看她,墨镜后的目光看不真切,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有些东西,是不容易变的。”
吃完糖水,继续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个街心小公园,有几个孩子在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一只胖乎乎的橘猫旁若无人地躺在长椅上晒太阳。
许沫很自然地走到靠马路的那一侧,将她护在内侧,一个过去散步时常做的、几乎成了本能的动作。
俩人没有交谈,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流淌
姜柚柠偶尔会举起相机,拍下爬满三角梅的墙角,或者光影斑驳的葡式碎石路。
许沫从不催促,也不打扰,只是在她停下时,也驻足等待,目光淡淡地扫过她镜头对准的方向,或者看向远处。
走到一个岔路口,右边是通往更热闹商业街的方向,左边是一条比较安静、看起来像是通往居民区的小巷
姜柚柠的脚步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想走哪边?”许沫问,语气随意。
姜柚柠看了看右边喧嚣的人流,又看了看左边安静却有些陌生的巷子,下意识地说:“左边吧,人少点。”
许沫点点头,率先转向了左边。走了几步,才状似无意地说:“你还是不喜欢太吵的地方。”
姜柚柠心头又是一动。是的,她一直不喜欢人挤人的热闹,偏爱清净。这点,她也记得。
小巷很安静,两旁是色彩柔和的矮层住宅,阳台上种满鲜花
偶尔有当地人骑着单车慢悠悠经过,投来友善的一瞥
阳光被两边的建筑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带,空气里浮动着洗衣液的清香和不知名花朵的甜味。
走着走着,姜柚柠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被墙角一丛开得极其热烈的、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吸引。
花朵很小,但成片开放,在阳光下像一团紫色的烟雾,有种倔强而蓬勃的美。举起相机,调整角度。
许沫也停了下来,没有看花,目光落在姜柚柠专注的侧脸上
阳光透过她额前的碎发,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微微抿着唇,睫毛在镜片后轻轻颤动,整个人沉浸在取景框的世界里。这个画面,与记忆中无数次专注于某件事时的模样,微妙地重合了。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巷子里只有风拂过树叶的轻响,和相机偶尔发出的细微快门声
姜柚柠拍了好几张,才满意地放下相机。一转头,发现许沫正看着自己,目光沉静而悠远,仿佛已经这样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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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拍好了?”她问
“嗯。”
“那走吧。”
继续向前,巷子尽头豁然开朗,是一小片临海的空地,有几张简陋的石凳
这里几乎没有游客,视野却极好,可以望见一片蔚蓝的海湾和远处起伏的山峦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散了午后的燥热
在石凳上坐下,依旧隔着一点距离。这一次,沉默不再难以忍受,反而成了一种可以共享的安宁
姜柚柠看着远处海面上点点白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的:
“我以为……很多事情都会变。”
许沫没有立刻接话
也望着海面,过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是会变。环境会变,经历会变,人也会成长,会穿上不同的外壳去应对世界。”
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她。这一次,摘下了墨镜,露出那双深邃的、此刻映着海光的眼睛
“但有些东西,就像礁石,潮水来了又退,它还在那里。或许会被磨平一些棱角,覆盖上一些新的苔藓,但基底,从来就没挪动过。”
目光太过直接,也太过坦诚,让姜柚柠几乎无法直视。
慌乱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冰凉的金属边缘。
“你……这四年,”她鼓起勇气,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过得好吗?”
许沫似乎没料到姜柚柠会突然问这个,沉默了几秒。
“工作还好,按部就班。生活……也还好。”回答得简洁,语气平淡,“就是有时候,会觉得房子里太安静。葡萄年纪大了,也不怎么爱叫了。”
很简单的话语,却勾勒出一种漫长而寂寥的底色。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种缺乏某种重要声响和温度的生活状态
姜柚柠的心被轻轻刺了一下。想起那个整洁却过分安静的阳台
“你呢?”许沫反问,语气温和,“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姜柚柠蜷了蜷手指。“也……还好。就是忙。一忙起来……时间过得很快。”省略了无数个深夜袭来的、几乎将她淹没的孤独和惶恐
“嗯。”许沫应了一声,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说,“看得出来,你很努力,也做得很好。”
这句平淡的肯定,却比任何华丽的夸赞更让姜柚柠感到鼻酸。看到了她的努力,并且承认了她的“很好”。
海风持续地吹着,带着黄昏将近的凉意。夕阳开始给天边的云层镶上金边。
许沫从随身的背包里——姜柚柠这才注意到她一直背着一个简单的深灰色双肩包——拿出一个小巧的保温杯,拧开,递给她。
“喝点热水。海风凉,你刚哭过,别吹着了。”
姜柚柠愣愣地接过,保温杯外壳还带着温度。
喝了一小口,是温的纯净水,什么也没加。恰到好处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个细节,彻底击溃了她最后一点犹疑的堡垒。
记得她眼睛不适时要喝热的,口味喜好的微小差别,下意识走在靠车的一侧,不爱喧嚣,在自己专注时不打扰,记得海风凉要给喝热水……这些琐碎至极的点滴,贯穿了整个下午,自然得如同呼吸。
四年时光,足以让太多东西面目全非。可许沫身上这些细致入微的、只针对自己的习惯和记忆,却如同她所说的礁石,历经潮汐冲刷,依然稳固地存在着
此刻坐在自己身边,吹着海风,递给她一杯热水的,剥开所有时间和变故的外壳,内里依然是记忆深处,那个独属于她的、细致妥帖的墨鱼丸
从未变过。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海边的空地上,安静地依偎在一起。
姜柚柠握着温热的保温杯,望着海天相接处绚烂的霞光,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地、柔软地松弛下来。
眼眶又有些发热,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或惶惑
许沫似乎察觉到了姜柚柠的情绪变化,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陪她坐着,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之下。
当最后一线金光消失,暮色四合时,才轻声开口:
“天黑了,回去吧。晚上想吃什么?”
语气寻常,仿佛从未分开过四年,仿佛这只是无数次并肩散步后,最自然不过的一句询问
姜柚柠转过头,在逐渐浓郁的暮色中,看向许沫轮廓分明的侧脸。
许久,轻轻回答:
“都好。”
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真正的放松,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小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