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归来的好处之一，是许沫有三天的调休假。第一天在云顶城昏天暗地的补眠和温存中度过，第二天，便惦记起了那杯“没喝好”的茶
清晨，阳光透过云顶城宽敞的落地窗洒进客厅
姜柚柠正站在餐桌前摆放着早餐，许沫已经洗漱完毕，穿着居家服，慢悠悠地踱步到客厅一角的茶台前
茶台是姜柚柠搬回来后新添置的，一张古朴的鸡翅木小几，上面整齐摆放着她常用的盖碗、品茗杯、茶则、茶针、茶漏……一应俱全，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电子烧水壶和几罐贴着标签的茶叶。
许沫的目光在那几罐茶叶上扫过，最终落在一罐深褐色的茶叶罐上，标签手写着“十年陈·生普”
伸手，将那个罐子拿了起来，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一股陈香混合着隐隐的、类似木质的气息扑鼻而来，不张扬，却深沉
“想喝这个？”姜柚柠端着两杯果汁走过来，看着许沫手里的茶罐，有些意外
这罐生普是之前收藏的，口感霸道，回甘迅猛，但刺激性也强，平时很少泡，只有精神特别好或者需要提神醒脑时才喝一点。
“嗯。”许沫点头，将茶罐放回原处，手指却流连地摩挲着罐身，“今天想喝点有劲的。”
姜柚柠看了许沫一眼，没说什么，将果汁放在餐桌上。“先吃早餐，吃完我给你泡。”
早餐是简单的三明治和水果沙拉
两人安静地吃着，阳光在餐桌上跳跃。葡萄趴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啃着一根洁齿骨。
吃完早餐，姜柚柠净了手，在茶台前坐下
许沫也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对面，一手支着下巴，目光专注地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
温杯，醒茶，投茶入壶
用的是那把容量适中的紫砂盖碗，茶叶投入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沸水悬壶高冲，水流稳稳注入壶中，激荡起茶叶，一股更加清晰的、带着山林气息的陈香顿时弥散开来
快速刮沫，出汤
橙黄明亮的茶汤倾入公道杯，再分入两只小小的品茗杯。
第一泡，茶汤颜色尚浅，但香气已经扑面而来
许沫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先观其色，再嗅其香，然后才小口啜饮
茶汤入口，微微的苦与涩迅速在口腔中化开，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持久的回甘从舌底涌起，带着山野的清凉气，直冲喉韵。
闭了闭眼，缓缓咽下
喉间一片润泽，口腔里却仿佛经历了一场小小的风暴，余韵悠长。
“怎么样？”姜柚柠也喝了一口，问道。这茶她很少泡，自己也需谨慎对待
“前期很苦”许沫睁开眼，眼底有微闪，“就是这个味道。”
姜柚柠笑了笑，开始冲泡第二泡。茶汤颜色更深，口感也更醇厚，涩感降低，回甘增加，层次感越发丰富。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坐着，一泡接一泡地喝着茶
阳光逐渐升高，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时光仿佛被拉长、变慢
偶尔交谈几句，关于茶的口感变化，关于窗外的天气，关于葡萄翻了个身。
喝到第五六泡，茶汤的劲道依旧，但滋味愈发柔和顺滑。许沫靠在椅背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满足。
姜柚柠看着许沫被茶汤滋润后显得格外温润的眉眼，忽然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问：“对了，我记得你以前不怎么喝咖啡，在澳岛的那段时间好像还挺喜欢，基本每天都要喝一杯。”
许沫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
姜柚柠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解释道：“就是……突然想起来。我回羊城后，反倒没见过你点咖啡了，反而天天喝茶，而且……好像特别偏爱生普？”
这确实是她的疑惑
许沫的口味似乎在这四年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虽然也喝茶，但更多是喝乌龙茶
许沫沉默了片刻，将杯中剩余的茶汤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不是偏爱生普。”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回忆的质感，“是……习惯了。”
“习惯？”姜柚柠不解。
“嗯。”许沫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更远的过去
“你刚走的那段时间，我睡不着。整夜整夜地失眠，脑子里乱得很”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姜柚柠的心，却随着她的话，一点点揪紧。
“后来有一次，去看望王叔的时候，或许是看我状态不对，什么也没问，就给我泡了一壶很老的生普。”许沫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滋味
“第一口下去，又苦又涩，像吞了一把黄连。差点吐出来。”
“但王叔说，喝下去，别急着吐，等一会儿。”她继续道，眼神有些飘远
“就硬着头皮咽了。然后……很奇怪，那股霸道到近乎蛮横的苦涩过后，喉咙里慢慢回上来一点点的甜，很淡，但很清晰，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突然遇到一口极细微的泉眼。”
“那天下午，我就坐在他那儿，喝了一下午的生普。从最初的难以接受到慢慢适应，再到后来，竟然能从那一波接一波的、先苦后涩、再慢慢回甘的滋味里，品出点别的东西来。”
许沫重新看向姜柚柠，目光变得无比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剖析的坦诚
“从那天起，喝生普，就像……在品味我们空白的那些时光，”
“一开始，是铺天盖地的、无处可逃的苦涩和窒闷，就像刚失去你的那段时间，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呼吸都是痛的。”
“然后，是漫长的、磨人的涩感，徘徊不去，像那些习惯了没有你、却又无时无刻不被回忆侵扰的日子，麻木，又清醒地疼着。”
“但只要你坚持喝下去，耐着性子，一泡又一泡，慢慢的，那苦涩和涩感会转化，会退去，口腔里、喉咙里，会开始泛起一丝丝、一缕缕的甜。
那甜不是糖的甜，是茶叶本身内质转化后、历经时光磨砺才有的、更高级的、更悠长的甘润。”
说着向前倾身，隔着小小的茶台，目光牢牢锁住姜柚柠微微睁大的、已泛起水光的眼睛。
“等你的那四年，就像喝一壶极好的陈年生普。”
“最苦最涩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再等等，再坚持一泡。也许下一泡，回甘就来了。”
“可是这个回甘来的时候，又觉得是不是太快了，不然，我怎么见不到你呢？所以我开始喝咖啡，越浓越好，幻想着那天越喝越淡，直到不喝了，‘回甘’也就回来了。”
“很庆幸，我等到了。”
话音落下，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阳光移动时极其细微的声响。
姜柚柠怔怔地看着许沫，平静诉说下汹涌的深情与孤寂，眼底那片因自己而起的、沉淀了四年的风霜与最终等来的光亮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胀满胸腔，直冲眼眶。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哽咽，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原来，从澳岛相遇的一次次咖啡浓郁的变化，到偏爱生普，不是墨鱼丸的口味变了
而是在用这种方式，一遍遍重温、也一遍遍告诉自己，等待的意义，和……自己终将归来的笃定
那每一口苦涩后的回甘，都是支撑着她走过漫长孤寂岁月的、渺小而执拗的信念。
许沫看着姜柚柠瞬间红透的眼眶和颤抖的唇，眼底掠过一丝心疼
伸出手，隔着茶台，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紧紧攥成拳的手。
“都过去了。”低声说，拇指指腹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
“现在，你回来了。这茶，喝起来就只有甘醇，没有苦涩了。”
姜柚柠用力反握住许沫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低下头，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滴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滚烫。
“对不起……”她哽咽着，破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墨鱼丸……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姜柚柠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为那四年的不告而别，为让她独自品尝了那么多苦涩的“茶”，为这份她迟到了太久、沉重而绵长的深情
“别说对不起。”许沫站起身，绕过茶台，在她面前蹲下。
仰头看着姜柚柠泪流满面的脸，用指腹轻柔地拭去泪水
“姜小猪，是我自己选择的等待，也是我……甘之如饴的‘回甘’。”
捧起姜柚柠的脸，让她看着自己，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姜小猪，那四年的茶，是我自己愿意喝的。因为我确信，无论多久，无论多苦，最后的回甘一定是你
而现在，你就在我面前，这比世上任何一款顶级好茶的回甘，都要珍贵千万倍。”
姜柚柠的眼泪流得更凶，混杂了多种情绪
俯下身，紧紧抱住蹲在面前的许沫
许沫回抱住人，手臂收得紧紧的，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领
轻轻拍着姜柚柠的背，无声地安抚。
葡萄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困惑地看着相拥的两人，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顶了顶姜柚柠的小腿。
不知过了多久，姜柚柠的哭泣才渐渐止歇，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许沫扶着她坐回椅子上，自己依旧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
姜柚柠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却异常明亮地看着自己
深吸了几口气，平复着情绪，然后，极其认真地说：
“墨鱼丸，以后……”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异常坚定，“我们墨鱼丸品尝到的，只有甜甜的花果香。”
说完转身，在茶台下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精致小巧的、密封性极好的锡罐
罐身上没有任何标签，显得格外神秘。
她打开锡罐，一股清雅高扬、带着明显蜜糖甜香和花果气息的馥郁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甚至盖过了之前生普残留的陈韵
许沫微微挑眉，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手里那罐金灿灿的、条索紧细、金毫显露的茶叶。即使不懂茶，也能从这霸道的香气判断出，这绝非寻常之物。
“这是……？”她问。
“顶级的金骏眉。”姜柚柠用茶则取了一些茶叶，放入已经烫洗过的白瓷盖碗中
一边说着，一边进行冲泡前的准备。这次的动作比之前泡生普时更加轻柔、细致
水温控制得极好，不高不低，刚好能激发金骏眉的香甜又不损其鲜爽
注水也是极其温柔地沿杯壁旋转而下，避免直接冲击茶叶。
很快，橙红透亮、金圈明显的茶汤被斟入品茗杯
那香气更加浓郁了，是纯粹而热烈的蜜糖甜香，混合着成熟花果的芬芳，闻之便令人心旷神怡，口舌生津
姜柚柠将其中一杯，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许沫面前
眼睛依旧红着，却闪烁着无比温柔而坚定的光芒。
“尝尝看。”她说，“以后，你的茶，我都给你泡这样的。”
许沫看着她，又看看眼前这杯香气袭人、色泽诱人的茶汤，胸腔里那股饱胀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瓷杯温热的触感。
没有急着喝，而是先深深嗅了一下那甜美醉人的香气，仿佛要将这味道刻入肺腑。
然后，才低头，小口啜饮。
茶汤入口，是预料之中的、极致的甜润。那甜不像糖的甜腻，而是茶叶本身内质丰盈带来的、鲜爽甘活的甜，伴随着浓郁的花果香在口腔中层层绽放，顺滑地滑过喉咙，留下满口生香，回味悠长
没有一丝苦涩，只有纯粹的、美好的、令人愉悦的香甜。
这滋味，与喝了四年的生普，截然相反，却……美好得让人心尖发颤
缓缓咽下茶汤，抬起头，看向目光灼灼看着自己的姜柚柠
眼神里，有期待，有心疼，有补偿，更有对自己未来所有时光的、甜蜜的承诺
放下品杯，缓缓道“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