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的引擎声像头被掐住脖子的野兽,在低吼和喘息间维持着高速。我攥着操纵杆的右手有点发酸,指节因为长时间紧绷泛着青白。舷窗外,银河像条被揉皱的银色绸缎,星星们连成模糊的光斑,从视野两侧飞速倒退。
“速度稳定在三倍光速,航向修正百分之零点三。”棱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飘过来,带着她惯有的平板调子,“按这个速度,预计七十二小时后抵达目标星域边缘。”
我“嗯”了一声,眼角余光扫过她那边。她整个人蜷在副驾驶座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块数据板,眼镜片上反射着密密麻麻的绿色代码。自从离开“方舟”,她就跟被按了开关似的,除了必要汇报,几乎不说话。
“别绷那么紧,小子。”刹那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他坐在后排的维修箱上,手里抛接着个扳手,“第一次开突击舰都这样,我当年第一次摸‘方舟’的货船方向盘,差点把引擎室撞穿。”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上次学驾驶时幽灵就说过,“渡鸦”这船脾气冲,油门踩狠了能听见龙骨呻吟。现在这速度已经是棱镜计算过的“经济巡航档”,再快就得担心护盾过载。
“你俩要是闲得慌,不如帮我盯着点能量读数。”棱镜突然抬头,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我俩,“银血网络的能量波动比昨天强了百分之五,暗红裂纹的活性也跟着涨了。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天就得启动抑制程序。”
我心里一沉。自从决定来找“源点”,体内那俩怪物就跟打了鸡血似的。银血网路在血管里窜动的触感越来越明显,尤其是太阳穴附近,时不时有针扎似的麻痒;暗红裂纹更别提,藏在皮肤下的那些纹路,现在摸上去居然有点温热,像揣着块烧红的炭。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调出驾驶舱内侧的监控屏。屏幕分成四块,分别显示着引擎状态、护盾强度、外部环境扫描,还有我自己的生理指标——心率有点快,血压偏高,典型的应激反应。
“对了,”棱镜像是想起什么,手指在数据板上划了几下,“‘星尘’立方体的星图更新了。”
她把一块副屏转向我这边。之前那个模糊的移动光点,现在旁边多了几行细小的坐标参数,还有一个不断闪烁的蓝色标记。
“这啥意思?”我眯着眼看。
“蓝色标记是‘源点’能量残留的引力异常区。”棱镜解释,“根据星图推算,我们现在的航线正好穿过它。可能… 是‘源点’在召唤你体内的银血和暗红裂纹。”
我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里的“信标”核心还在微弱搏动,自从离开“方舟”,它就没再亮过,但那种被无形之手牵引的感觉却越来越强。
“会不会有危险?”刹那从后排凑过来,扳手“哐当”一声掉在金属地板上。
“未知。”棱镜言简意赅,“引力异常区的空间曲率不稳定,可能有微型虫洞或空间褶皱。如果‘渡鸦’的护盾扛不住,会被直接甩出去。”
“甩出去?”我皱眉,“甩哪儿去?”
“不知道。”她推了推眼镜,“上次‘方舟’的探索队遇到类似情况,一艘侦察艇失踪了,连求救信号都没发出来。”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我看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蓝色标记,突然觉得喉咙发干。这趟旅程从一开始就跟赌博似的,每一步都可能踩空,但… 总得有人去掀开那层遮着“源点”的帘子。
“继续按原计划飞。”刹那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棱镜,把护盾功率调到百分之八十;g-734,遇到异常立刻减速,别逞能。”
“知道了,船长。”我故意用调侃的语气应着,心里却松了口气。有他在,总觉得踏实点。
接下来的三十六小时过得还算平静。除了定时汇报数据,三人几乎没怎么说话。我负责驾驶,每隔四小时轮换一次,棱镜和刹那轮流休息。太空里的孤独感像潮水似的,时不时漫上来,这时候我就盯着舷窗外的星空发呆,或者摸摸口袋里那个“星尘”立方体——它现在温温的,像个活物。
第三天凌晨,轮到我休息时,棱镜突然把我叫醒。“有情况。”她指着主屏幕。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只见外部环境扫描屏上,原本空无一物的星空中,突然出现了一片扭曲的区域。那片区域的形状像团被揉皱的水渍,边缘泛着诡异的紫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我们这边扩张。
“空间涟漪!”棱镜的声音陡然提高,“直径大约五十公里,曲率指数超过临界值!g-734,立刻减速到亚光速!”
我手忙脚乱地拉动操纵杆,引擎发出刺耳的尖啸。“减速中… 护盾功率百分之八十… 能扛住吗?”
“不确定!”棱镜的手指在数据板上飞舞,“它的扩张速度在加快!预计三十秒后接触!”
刹那从后排冲过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操纵杆。“我来!”他按下几个红色按钮,引擎声瞬间变了调,“渡鸦”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速度骤降。
就在这时,那片扭曲的区域撞上了我们的护盾。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一种… 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的感觉。我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眼前发黑,耳边全是护盾过载的“滋滋”声。舷窗外的星空变成了万花筒,紫光、绿光、红光搅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稳住!”刹那吼着,额头青筋暴起。他另一只手按在紧急修复按钮上,护盾的强度数值在屏幕上疯狂跳动,从八十掉到六十,又艰难地回升到七十。
“银血网络能量暴走!”棱镜突然尖叫,“暗红裂纹活性突破阈值!g-734,压制住它们!”
我这才感觉到不对劲。体内的银血网路像被点燃的炸药桶,疯狂地冲击着血管;暗红裂纹更是发烫,皮肤下的纹路凸起,像要撑破表皮钻出来。我咬紧牙关,调动那点可怜的意志力去“安抚”它们,但根本没用——那股来自“源点”的召唤太强烈了,像无数只手在撕扯我的神经。
“不行… 压不住…”我喘着粗气,感觉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我以为要完蛋的时候,胸口那枚“信标”核心突然爆发出刺眼的蓝光!
一股清凉的能量流从核心涌出,顺着我体内的经脉游走,所过之处,银血的狂暴和暗红的灼热都被暂时压制下去。我猛地吸了口气,眼前的黑暗散去,护盾强度的数值也稳定在七十五。
“信标… 在保护你…”棱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它的能量和‘源点’同源,能中和异常波动…”
话音未落,那片扭曲的区域突然收缩,像被戳破的气球,“噗”的一声消失了。星空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我瘫在驾驶座上,浑身被冷汗浸透。棱镜和刹那也松了口气,刹那一屁股坐在地上,扳手滚到角落里。
“妈的…”他骂了一句,抹了把脸,“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
我看着屏幕上恢复正常的各项数据,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那片空间涟漪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微小的蓝色光点,和“星尘”立方体星图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那是什么?”我指着光点问。
棱镜凑过来,放大了图像。“引力锚点… 或者说,‘源点’能量泄露的痕迹。”她顿了顿,“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
刹那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管是什么,先离开这片区域再说。‘渡鸦’的护盾扛不住第二次了。”
我点点头,重新握住操纵杆。引擎声恢复正常,我们继续朝着蓝色标记的方向飞去。
又过了二十四小时,我们终于抵达了目标星域的边缘。
这里的星空跟别处不一样。星星们不再是散落的亮点,而是聚成巨大的环状结构,像条由光构成的河流,环绕着一个看不见的中心旋转。空气中(如果太空里有空气的话)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嗡鸣声,像是无数台机器在同时低吟。
“‘星尘’立方体的星图指向这里。”棱镜将数据板转向我,“那个蓝色标记,就在这个环状结构的中心。”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旋转的光环,心里突然有种莫名的悸动。体内的银血和暗红裂纹又开始蠢蠢欲动,但这次不是狂暴,而是一种… 渴望。它们像饿了很久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
“准备降落。”刹那下令,“降低高度,进入环状结构内部观察。”
“收到。”我调整航向,让“渡鸦”沿着光环的边缘缓缓下降。随着距离拉近,我发现那些光环并不是静止的——它们由无数细小的光点组成,每个光点都在沿着固定的轨道运行,像一群训练有素的蜜蜂。
“这些光点… 是什么?”棱镜皱着眉。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感觉… 它们在‘呼吸’。”
就在这时,主屏幕突然弹出红色警报!
“检测到高能反应!”棱镜的声音都变了调,“正前方十公里处,有不明物体正在接近!”
我猛地拉杆,让“渡鸦”向上跃升。下一秒,一个巨大的阴影从我们刚才的位置掠过——那是个梭形的飞行器,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没有一丝缝隙,也没有任何标识。
“那是什么鬼东西?!”刹那冲过来,盯着屏幕。
“没见过。”棱镜快速调取数据库,“体型、能量特征… 都不符合已知的任何文明造物。”
那梭形飞行器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突然一个急转弯,朝着我们直冲过来!
“规避!”刹那吼着,按下了紧急转向按钮。
“渡鸦”像片被风吹起的叶子,险之又险地擦着梭形飞行器的边缘飞过。我甚至能看到它外壳上反射的星光,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它还在追!”棱镜盯着追踪屏,“速度比我们快三倍!”
我咬咬牙,猛地推满油门。“拼了!”
“渡鸦”的引擎发出最后的怒吼,化作一道银光,朝着环状结构内部冲去。那梭形飞行器紧追不舍,双方的距离在不断缩短。
“护盾功率百分之九十!”刹那按下几个按钮。
“银血网络能量接入护盾!”我突然想到,“它们的能量和‘源点’同源,说不定能增强护盾!”
棱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试试!接入端口在三号控制台!”
我扑过去,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敲击。随着最后一个指令输入,体内的银血网路突然一颤,一股能量流顺着我手臂的线路涌入护盾发生器。
护盾强度的数值瞬间飙升到一百一十!
“有效!”棱镜惊呼。
那梭形飞行器撞在我们的护盾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它的外壳上出现了一道裂痕,紫色的能量从裂痕中泄露出来。
“趁现在!甩掉它!”刹那喊着。
我猛地拉动操纵杆,“渡鸦”做了一个近乎垂直的俯冲,钻进了环状结构内部的一条光带缝隙中。那梭形飞行器似乎没料到我们会这么疯狂,一时没跟上,被甩在了后面。
“安全了…”我喘着气,松开操纵杆。
“别高兴得太早。”棱镜指着屏幕,“它在重组… 能量读数在恢复…”
话音刚落,那梭形飞行器就从我们刚才钻过的缝隙中追了出来,而且… 不止一个。
“操!”刹那骂了一句,“它召来了同伴!”
我看着屏幕上那三个一模一样的梭形飞行器,突然觉得头皮发麻。它们呈品字形包围过来,引擎喷口亮起幽蓝的光芒,显然是准备发动攻击。
“怎么办?”我问,手心全是汗。
“还能怎么办?”刹那冷笑一声,从腰间拔出把脉冲手枪,“干一架!”
棱镜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数据板切换成了武器控制系统。“主炮充能百分之五十… 鱼雷发射管预热…”
我看着他们俩,突然笑了。“行啊,你们俩保护我,我来开车!”
“少废话!”刹那吼着,已经冲到了舷窗边,“准备射击!”
就在这时,我胸口的“信标”核心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顺着核心涌入我的脑海,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 纯粹的“意念”:
“离开… 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源点的守护者… 不会允许… 打扰…”
我捂着头,感觉意识快要被撑爆。“它在… 警告我们…”
“什么警告?”棱镜问。
“说… 这里是‘源点’的守护者地盘… 不让我们靠近…”
刹那的脸色变了。“守护者?那三个梭形飞行器就是守护者?”
“应该是…”我喘着气,“它们的能量… 和‘源点’同源,但更… 冰冷,更… 机械…”
就在这时,那三个梭形飞行器同时开火了!
三道紫色的能量光束朝着“渡鸦”射来,速度快得惊人!
“护盾全开!”刹那吼着。
我眼睁睁看着能量光束击中护盾,护盾强度的数值瞬间掉到三十!
“不行!扛不住!”棱镜尖叫,“主炮充能完毕!发射!”
我按下发射按钮。一道白色的能量光束从“渡鸦”腹部射出,正中其中一个梭形飞行器。
那飞行器被击中后,外壳瞬间汽化,里面的紫色能量像烟花一样炸开,消散在太空中。
“干掉一个!”刹那兴奋地喊着。
但另外两个飞行器却毫发无损,反而加快了攻击速度。
“它们不怕物理攻击!”棱镜喊着,“能量武器对它们无效!”
我脑子一片空白。能量武器无效?那我们还怎么打?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体内的暗红裂纹。
“用暗红裂纹!”我喊着,“它们的能量是冰冷的机械质,暗红裂纹的混沌能量说不定能克制它们!”
棱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可以试试!接入端口在四号控制台!”
我扑过去,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随着指令输入,体内的暗红裂纹突然发烫,一股粘稠的黑色能量流顺着线路涌入武器系统。
“鱼雷发射管切换为暗红能量模式!”棱镜喊着。
我按下发射按钮。一枚黑色的鱼雷从“渡鸦”尾部射出,拖着长长的黑色尾焰,朝着剩下的两个梭形飞行器飞去。
那两个飞行器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想要躲避,但已经来不及了。黑色鱼雷在它们中间爆炸,释放出大片的黑色雾气。
雾气接触到飞行器的外壳,瞬间将其腐蚀出一个个大洞。两个飞行器挣扎了几下,最终化作两团紫色的光球,消散在太空中。
“赢了…”我瘫在驾驶座上,大口喘着气。
刹那和棱镜也松了口气,刹那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枪掉在地上。
“妈的… 总算解决了…”他骂了一句,脸上却带着笑意。
我看着屏幕上恢复平静的各项数据,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三个梭形飞行器消散的地方,留下了三个微小的蓝色光点,和之前空间涟漪消失时留下的光点一模一样。
“这些光点… 是什么?”我问。
棱镜凑过来,放大了图像。“记录锚点… 或者说是,‘源点’能量泄露的记录。”她顿了顿,“看来我们… 真的找到‘源点’了。”
我看着舷窗外那个巨大的环状结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我们一路披荆斩棘,差点死在空间涟漪里,差点被守护者撕碎,终于… 到了这里。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刹那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进去看看。”他说,“既然来了,总得知道‘源点’到底是什么。”
我点点头,重新握住操纵杆。“渡鸦”缓缓朝着环状结构的中心飞去。
随着距离拉近,我发现那个中心并不是一个星球,而是一个… 巨大的、由光构成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希望。
“那就是‘源点’?”棱镜的声音带着一丝敬畏。
“应该是…”我看着那个漩涡,体内的银血和暗红裂纹又开始蠢蠢欲动。
“准备降落。”刹那下令,“慢慢靠近,小心观察。”
我调整航向,让“渡鸦”沿着漩涡的边缘缓缓下降。随着距离拉近,我甚至能感觉到“源点”传来的强大引力,像只无形的大手,要将我们拽进去。
就在我们距离漩涡中心还有一公里的时候,主屏幕突然弹出红色警报!
“检测到高能反应!”棱镜的声音再次变调,“正下方… 有不明物体正在上升!”
我猛地拉杆,让“渡鸦”向上跃升。下一秒,一个巨大的阴影从漩涡中心升起——那是个由光构成的巨人,身高足有千米,通体散发着柔和的蓝光,面容却模糊不清,看不清五官。
“那… 那是什么?!”刹那惊呼。
“源点的守护者… 本体?”棱镜猜测。
那光巨人缓缓抬起头,目光(如果那能叫目光的话)落在“渡鸦”上。一股庞大的意念再次涌入我的脑海:
“外来者… 你们为何打扰源点的安宁… 离开… 否则… 毁灭…”
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却蕴含着足以摧毁一切的威压。
我握着操纵杆的手开始发抖。这股威压比之前遇到的任何敌人都要强大,我感觉自己就像只蚂蚁,随时可能被一脚踩死。
“怎么办?”我问,声音都在颤抖。
刹那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既然来了,就不能退缩。”他说,“准备战斗!”
棱镜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所有武器系统充能到百分之一百二十。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巨大的光巨人,又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同伴,突然笑了。
“好。”我说,“那就… 干他娘的!”
“渡鸦”的引擎发出最后的怒吼,朝着光巨人冲了过去。
我们的征途,终于到了最关键的一战。
而前方等待我们的,究竟是… 源点的秘密,还是… 彻底的毁灭?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只能… 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