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是靳怀远？
这个真相带来的冲击，让苏明成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手电的光束在靳怀远苍白疲惫的脸上晃动，那张与照片中年轻意气风发、与谈判桌上沉稳精明截然不同的脸，此刻写满了复杂的疲惫、决绝，以及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恳切。
时间仿佛凝固，又仿佛在以百倍速度飞逝。朱丽倒计时的滴答声，仿佛就在耳边敲响，只剩下不到三分钟！而眼前这个人，这个他血缘上的父亲，这个一手造成母亲悲剧、引发今日所有祸端的元凶之一，却在最危机的关头，声称自己是暗中帮助他们的“零”，并给出了一个看似能够一举解决所有问题的方案——将“极光项目”的终极证据，发送给一个能够调动国际力量、压制瑞康极端派的超级人物。
可信吗？这会不会是靳怀远为了拿回证据、清除隐患而精心设计的最后一局？一个将自己伪装成受害者、博取同情、最终骗取证据的惊天骗局？
苏明成的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一丝清醒。他没有放下枪，目光锐利如刀，审视着靳怀远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一边纵容甚至可能指使张晟和极端派对我们赶尽杀绝，一边又暗中提供帮助？‘零’示警张晟的威胁，提供母亲日记和铁盒的线索，这些都是在帮你清除隐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找到能毁灭你自己的东西？”
靳怀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因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那些东西是清除不干净的。只要它们存在，就永远是我的阿喀琉斯之踵。张晟和董事会里那些激进派想用暴力掩盖，那是自取灭亡，只会让伤口溃烂得更快，把更多人拖下水，包括……包括你们，也包括我。我暗中推动你们找到证据，不是为了毁灭自己，而是为了……掌控毁灭的按钮和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迫切：“我以为，通过谈判，通过满足你们的大部分条件，我可以将这件事控制在一个相对体面、代价可承受的范围内解决。但我低估了董事会里那些疯子的决心和残忍。他们连我都想清理！今晚水阁的袭击，目标是你们，但何尝不是想连我一起‘意外’处理掉？是他们养的狗，失控了，反过来咬主人了！”
“所以你现在走投无路，才想到来找我们合作？用我妻子的命，来换你的生机？”苏明成的枪口没有动摇半分，声音冷得像冰。
“不完全是。”靳怀远摇头，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时间真的不多了！苏明成，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我知道你很难相信，但我可以用行动证明——你夫人朱丽，被关在新区‘恒隆电子’旧厂房的二号车间地下室，看守有四人，都是雇佣兵，装备精良，但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在拿到证据前确保人质安全。内鬼阿峰，此刻应该在隔壁的三号车间，那里是他们的临时指挥点，负责人是瑞康亚太安全部门一个叫‘蝰蛇’的疯子，他只听命于董事会里最极端的那个老家伙！这是地址和内部结构草图！”
靳怀远快速报出一串地址，并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略显潦草的草图，扔到苏明成脚边。“你立刻通知你的人去营救！同时，把‘极光项目’证据，通过我给你的这个加密通道，发送给这个人——”他又报出一个加密邮箱地址和一段复杂的验证码，“这是国际医药监管联盟（ira）现任主席，安德鲁·科尔森的私人紧急联络方式。他是少数有足够威望、人脉和动机（他儿子当年可能因类似不合规药物致残）去推动对瑞康全球调查，并且能协调国际刑警等执法力量的人。他收到证据，会立刻行动，瑞康的极端派将瞬间成为全球追捕的目标，自顾不暇！这是唯一能在最短时间内，同时救你夫人、打垮敌人、并且……让我也有机会活下去的办法！”
苏明成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靳怀远话中的每一个字。地址很具体，不像临时编造。那个“蝰蛇”的名字，他在苏明玉之前搜集的瑞康内部极端派情报中似乎有模糊印象。药监管联盟（ira）主席安德鲁·科尔森……这个名字如雷贯耳，确实是医药监管界的巨头，以强硬和公正着称，据说与瑞康有过节。如果靳怀远能直接联系到他，说明靳怀远在瑞康内部经营的人脉和掌握的隐秘渠道，远超他们想象。
但是，这仍然可能是陷阱。一个精心编织的、利用他救妻心切心理的完美陷阱。发送证据给科尔森，就等于将最终的裁决权交了出去，他们可能失去所有筹码；营救地址可能是诱饵，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选择信任，可能万劫不复；选择不信任，朱丽和孩子可能立刻遭遇不测。
时间……大概只剩一分钟了。
苏明成看了一眼地上那张草图，又看了一眼靳怀远那混合着绝望、恳求、以及一丝难以名状的眼神。那眼神里，除了求生欲，似乎还有别的东西……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东西。
赌了！
苏明成猛地做出决定。他不能拿朱丽的命去赌靳怀远的人性，但他可以赌靳怀远的求生欲和理智！靳怀远比任何人都清楚“极光项目”证据的威力，也比任何人都恐惧瑞康极端派的疯狂。他现在和自己一样，都是那些疯子想要清除的目标。合作，是他们各自唯一的生路。
“草图拍照，地址发给老陈和苏明玉，立刻制定营救计划，行动！”苏明成对着微型通讯器快速下令，同时弯腰捡起草图，用手机拍照发送。
然后，他看向靳怀远，枪口依旧指着对方：“加密通道给我。证据我会发，但不是全部。我会发送足以让科尔森启动调查、让极端派瞬间成为焦点的核心部分。剩下的，等朱丽安全救出，我们再谈。现在，你跟我走。”
靳怀远明显松了口气，但又因苏明成保留部分证据而眼神一紧，最终化为无奈的妥协：“可以。通道在这部手机里，已经设置好，你只需要点击发送。”他将一部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黑色手机递给苏明成。
苏明成接过，快速检查。手机是特制的，只有一个发送界面，指向那个加密邮箱。他将自己设备里准备好的、经过筛选的核心证据包导入，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一瞬，然后用力按下。
数据开始上传。进度条缓慢移动。
几乎在同时，耳机里传来苏明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和紧张：“地址收到！卫星图和热成像比对确认，恒隆电子旧厂房区域有异常热源活动，符合描述！老陈已经带人赶过去，预计七分钟后抵达！你那边怎么样？”
“证据已发送关键部分。靳怀远在我手里。一切按备用计划c进行。”苏明成简明汇报，“你们小心，可能有埋伏。”
“明白！保持通讯！”
靳怀远没有反抗，默默跟在苏明成身后，两人迅速离开废弃仓库，上了苏明成的车。车子无声地驶离，融入凌晨最黑暗的夜色。
车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你恨我吗？”良久，靳怀远忽然开口，声音嘶哑，打破了沉默。
苏明成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黑暗的道路，没有回答。
“我应该恨你。”靳怀远自顾自地说下去，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缺口，“恨你毁了我和你母亲可能有的平静，恨你让她一生背负秘密和愧疚，恨你给我的人生带来最大的污点和恐惧……但奇怪的是，看到你今晚的样子，看到你为了救妻子不顾一切的眼神，看到你即使在绝境中依然保持的冷静和算计……我好像，又恨不起来了。你身上，有我的影子，也有你母亲的倔强和善良。这大概……就是孽缘吧。”
苏明成依旧沉默。恨？对于一个刚刚知晓血缘关系、且对方是加害者的“父亲”，他更多的是冰冷的审视和基于利益的评估。原主或许有恨，但穿越者的灵魂让他更超然，也更警惕。此刻，靳怀远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危险的合作者，一个握有重要信息的筹码。
车子驶入预定的备用安全点——一个位于市郊结合部、不起眼的物流公司仓库后院。这里早已布置好临时的指挥和关押设施。
刚停稳车，苏明成的通讯器里传来老陈急促而压抑的声音：“已抵达目标外围！确认二号车间地下有生命体征，四人看守！三号车间检测到多人活动及通讯信号！我们准备分两组，同步突袭！请求授权！”
“授权！以人质安全为第一优先！”苏明成立刻回应，心脏再次揪紧。
他和靳怀远被带入仓库内一个临时隔出的房间，里面有监控屏幕，连接着前方行动人员头盔摄像头的实时画面（经过延迟和处理）。
屏幕上，画面晃动，显示老陈带领的突击小组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接近二号车间。另一组人马扑向三号车间。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伴随着剧烈的心跳。
突然，三号车间的画面率先传来爆炸般的声响和闪光！交火了！几乎在同一时刻，二号车间地下也传来短促而激烈的枪声和打斗声！
“报告！三号车间遭遇激烈抵抗！对方有准备！正在交火！”
“报告！二号车间地下，四名看守已清除！发现人质！重复，发现人质！人质……人质受伤！需要医疗支援！”
朱丽受伤了？！苏明成的心猛地沉到谷底，几乎要冲出房间。
“伤势如何？说清楚！”他对着麦克风低吼。
“左臂被刀划伤，流血，意识清醒，暂无生命危险！正在包扎止血！孩子……孩子胎心监测暂时稳定！”前方的汇报传来。
苏明成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还好……还好……
靳怀远在一旁，也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几分钟后，激烈的交火声逐渐平息。三号车间的画面显示，突击小组控制了局面，地上躺着几具尸体和伤员，一个满脸血污、神情凶悍的中年亚裔男人被死死按在地上——正是“蝰蛇”！但画面扫过，没有看到阿峰。
“报告！三号车间控制！击毙三人，俘获包括目标‘蝰蛇’在内的两人！未发现内鬼阿峰！重复，未发现阿峰！”
阿峰跑了？这个该死的叛徒！
“扩大搜索范围！他跑不远！”苏明玉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冰冷的杀意。
朱丽被老陈等人用担架迅速抬出，送上早已等候的救护车。画面里，她脸色苍白，左臂缠着绷带，但眼睛睁着，四处寻找着什么，嘴唇翕动，似乎在问“明成呢？”
苏明成看着屏幕，眼眶发热。他恨不得立刻飞到妻子身边，但现在还不行。这里的局势还未完全稳定，靳怀远还需要处理。
就在这时，房间里一部连接外部情报网络的电脑屏幕，突然自动刷新，弹出了一连串来自全球各大财经媒体和通讯社的紧急快讯，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重磅！国际医药监管联盟（ira）主席科尔森宣布，已收到‘确凿证据’，将对瑞康集团全球临床试验历史启动紧急审查！”
“消息人士称，国际刑警组织已应ira请求，对瑞康集团部分前高管及现雇员启动调查程序！”
“瑞康集团董事会紧急会议召开，据悉内部激烈争吵，ceo可能引咎辞职……”
风暴，开始了！而且比预想的更快、更猛！科尔森的动作雷厉风行！
靳怀远看着那些滚动的新闻标题，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解脱、后怕和深深疲惫的复杂神情。他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极端派现在成了众矢之的，自顾不暇，暂时没能力再来追杀他们了。
苏明成转向靳怀远，眼神恢复了冷静：“第一步成了。现在，该履行你剩下的承诺了。关于我母亲名誉的澄清，关于瑞康就‘极光项目’对受影响患者的调查与赔偿，关于你和瑞康对我们家庭造成损害的正式道歉与法律协议……这些，都需要你亲自去推动和签署。在这一切完成之前，你需要待在这里。”
靳怀远点了点头，没有异议。他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就在这时，苏明成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他心头一紧，立刻接起。
“苏先生，您父亲苏大强先生刚才突然清醒，情绪非常激动，坚持要见您和明玉小姐，说……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关于您母亲，必须在公证人在场的情况下告诉你们！他说他可能……时间不多了！”护士的声音焦急万分。
父亲？公证人？非常重要的事？
苏明成和苏明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不安。父亲要说什么？难道母亲还有更深的秘密？
而刚刚脱险的朱丽，被送往的也是同一家医院……
“立刻去医院！”苏明成对苏明玉说道，又看了一眼靳怀远，“带上他。有些事，或许需要当面对质。”
一行人迅速上车，朝着医院方向疾驰而去。车窗外，天色依然黑暗，但东方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一丝灰白。
漫长的黑夜似乎即将过去，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往往藏着最后的、也是最惊人的秘密。
医院重症监护室外，苏明成和苏明玉见到了刚刚做完清创缝合、躺在病床上输液、脸色苍白的朱丽。她紧紧抓住苏明成的手，眼泪无声流淌，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苏大强在隔壁病房，由医生和护士守着，坚持要等公证人到场。靳怀远被暂时安置在隔壁的空病房，由老陈亲自看守。公证人赶到需要时间。就在这紧绷的等待间隙，苏明玉的手机收到一条来自小杨的加密信息，内容让她脸色骤变：“苏总，刚截获到一段残破的通讯信号，疑似阿峰逃走前试图向外发送的。信号加密等级极高，我们只破译出一小部分，是英文：‘……任务失败，蝰蛇被捕，证据已发往ira。但‘涅盘’协议备份……仍在……‘信使’手中……必须……清除……’ ‘涅盘’协议？‘信使’？这又是什么？！阿峰这条漏网之鱼，还在向谁传递信息？母亲留下的秘密，难道不仅仅是‘极光项目’？父亲急着要说的，是否与此有关？而那个刚刚被风暴席卷、看似自顾不暇的瑞康极端派，难道还有更深的、未被触及的后手？新的阴影，随着黎明前的微光，悄然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