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前的公墓，风是冰的，带着泥土与陈旧石碑的气味。苏明成的耳麦里，小杨的警报声与老陈在医院那端粗重的喘息、零星的交火声交织成一片，像两根绞索，同时勒紧了他的喉咙。
母亲的墓碑就在十七排零九号，在稀薄的天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硬光泽。那下面埋着最终的秘密，也可能是终结所有噩梦的钥匙。而城市的另一端，朱丽所在的病房正被入侵，枪声每响一下，都像子弹打在他的心口。
苏明玉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分兵！我带一半人去墓地取东西，你立刻回医院救朱丽！”
“不行！”苏明成猛地甩开她，眼球布满血丝，“他们两边同时动手，就是要我们分兵！医院那边火力不明，你带的人不够！墓地这里……‘信使’的人已经围过来了，你留下更危险！”
他急速扫视周围地形。公墓依山而建，福区位于半山腰相对开阔的坡地，墓碑林立，视野尚可，但后方山林正是热源袭来的方向。对方人数占优，且有备而来，硬拼是下策。
靳怀远被两名保镖夹在中间，他一直沉默地看着赵美兰墓碑的方向，此刻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诡异：“他们抓朱丽，不是为了杀人质。至少现在不是。”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们要的是‘完整的钥匙’。”靳怀远转向苏明成，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涅盘协议’的终极备份，需要特定的生物信息验证才能开启最内层的物理锁或销毁程序。当年设计时，为了防止一方独吞或背叛，开启条件设置得非常苛刻。除了我和美兰的原始生物样本，很可能……还需要直系血亲的实时生物信息，作为动态密钥。你，就是那把‘活着的钥匙’。”
他顿了顿，看向医院方向，语气笃定：“他们抓朱丽，是为了逼你现身，让你心甘情愿地配合他们去开启秘密。所以短时间内，朱丽是安全的，甚至会被保护得很好。但如果你不去，或者你死了，朱丽对他们就毫无价值……”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寒意已透彻骨髓。
苏明玉瞬间明白了：“声东击西！墓地的伏兵是佯攻，或者是为了抢夺可能的实体证据！真正的杀招在医院！他们要的不是东西，是明成本人！”
“也不全是佯攻。”苏明成强迫自己以近乎冷酷的速度思考，目光扫过山林方向，“如果东西真在墓碑下，他们同样想要。但开启需要我，所以必须抓我。两处同时动手，让我们首尾不能相顾，无论我们救哪边，另一边都可能得手，最终我还是会被逼到他们面前。”
他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看向苏明玉，眼神里所有挣扎瞬间沉淀为决断的寒铁：“你带所有人，带上靳怀远，立刻从公墓东侧小路撤离，那里林木密，容易隐蔽。老陈那边，让他放弃死守病房，立刻带朱丽转移，去三号备用点，不惜一切代价！把医院的水搅浑！”
“那你呢？”苏明玉急问。
“我留下来。”苏明成从后腰拔出手枪，检查弹夹，动作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我是他们唯一明确的目标。我留在这里，吸引墓地这批人的全部火力，为你们撤离创造时间。同时，医院那边知道我还活着并在别处，对朱丽的紧迫性就会下降，老陈他们压力会小一些。”
“你疯了！你会死！”苏明玉低吼。
“不会。”苏明成看向母亲墓碑，又看了看靳怀远，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信使’要活着的钥匙。他们不会轻易杀我。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只让苏明玉和身边的几个核心人员听见：“我怀疑，东西根本不在墓碑下面。母亲不会把那么危险的东西放在自己长眠之处，那是对死者的不敬，也更容易被找到。‘坐标’是引信，墓地是引爆点。真正的秘密，可能在别处，或者……需要在这里触发另一个线索。”
这是赌博，用自己作饵的致命赌博。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苏明玉死死盯着他，眼中情绪剧烈翻腾，最终化为一片赤红的狠绝。她重重点头，不再废话，迅速下令：“a组、c组，跟我保护靳怀远，按计划东撤！b组，分散隐蔽，听苏先生指令，提供远程火力掩护，但以保存自己为第一要务！行动！”
训练有素的人员立刻无声散开。苏明玉最后看了苏明成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保重，活下去，等我们——然后毅然转身，带人迅速没入墓碑间的小道。
靳怀远被推着离开前，回头深深看了苏明成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之消失在渐浓的晨雾中。
苏明成独自一人，站在母亲墓碑前。山林方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枯枝被踩断的细微声响。他单膝跪地，用手拂去碑前的一点浮尘，低声说：“妈，给我一点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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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起身，举枪，朝着山林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划破公墓的死寂，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引爆了战局！
山林中立刻爆发出密集的火力反击！子弹呼啸而来，打在周围的石碑上，碎石崩溅！苏明成早已在开枪的同时翻滚到旁边一座高大的墓碑后，子弹追着他的身影，在青石地面上犁出一道道火星。
对方果然训练有素，枪法精准，且配合默契，呈扇形向他藏身的区域包抄过来。苏明成凭借着对地形的快速记忆和敏捷的身手，在墓碑间不断移动、还击，枪声在空旷的墓园里回荡，惊起远处林中的寒鸦。
他并不追求杀伤，只求制造最大的动静，吸引所有注意。b组分散在更远处的队员偶尔打冷枪骚扰，延缓对方的合围速度。
交火持续了大约五分钟。苏明成的手臂被一块崩飞的石片划伤，鲜血染红了衣袖。对方也有一人被他击伤倒地。但包围圈还是在缓慢而坚定地收紧。
就在苏明成估算着苏明玉他们应该已经撤出足够远，准备向更深处且战且退时，对方的攻势突然诡异地减弱了。枪声变得稀疏，那些逼近的黑影停了下来，似乎在接收什么指令。
紧接着，一个经过扩音器处理、冰冷无波的声音在墓地上空响起，用的是英语，带着奇怪的腔调：“苏明成先生。游戏暂停。看看你的手机。”
苏明成心中警铃大作，背靠着一块厚实的石碑，迅速掏出手机。屏幕上，一个未知号码发来了一条视频请求。他犹豫了一秒，接通。
画面晃动了一下，稳定下来。背景是一间空旷、光线惨白的房间，像是仓库或者废弃厂房。朱丽被绑在一张金属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头发凌乱，脸上有泪痕，但眼神依然倔强。她旁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黑色头套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轻轻搭在朱丽的颈侧。
画面外，那个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这次是通过手机听筒：“苏先生，你的妻子很美丽。我们不想伤害她。放下武器，慢慢走出来。只要你配合，她不会有事。你有十秒钟。”
十……
苏明成看着屏幕里朱丽惊恐却拼命摇头的眼睛，看着那把紧贴她皮肤的刀刃。他能看到朱丽脖颈处因为紧张而微微跳动的血管。
九……
耳机里传来苏明玉焦急的低呼：“明成！别出去！他们在诈你！老陈刚刚信号接入，他们已带朱丽脱离病房区域，正在转移中！视频可能是假的！是之前的录像！”
八……
但苏明成死死盯着屏幕。那光线，朱丽脸上细微的表情纹路，颈侧那颗他再熟悉不过的小痣……不像是假的。而且，对方暂停攻击的时机太巧，如果朱丽真的已脱险，他们没必要此刻冒险用假视频威胁。
七……
除非……医院那边的袭击者，和墓地这边的，并非完全同一指挥？或者，“信使”内部也有分歧？一方想抓活口，另一方想直接清除？
六……
没有时间分析了。任何一丝判断错误，都可能让朱丽付出生命的代价。
五……
苏明成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他对着麦克风，用只有b组能听到的声音说：“停止射击。如果我出事，一切按明玉最终计划执行。”
四……
然后，他缓缓将手枪放在脚下的草地上，举起双手，从墓碑后站了起来。
三……
清晨第一缕惨淡的天光，正好落在他身上。他站在无数的墓碑之间，像个孤独的祭品。
二……
山林中，几个黑影迅速冲出，枪口稳稳指着他，快速靠近。
一……
视频画面骤然变黑。那个电子音最后说道：“很好。合作愉快，苏先生。”
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重重劈在他的后颈上。世界瞬间陷入黑暗。
意识沉入深海前，苏明成最后的模糊感知，是被人粗暴拖拽的身体，以及远处，似乎从母亲墓碑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机械启动的“咔哒”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剧烈的颠簸和头痛欲裂中恢复了一丝神智。眼皮沉重如铁，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模糊的视野里，是摇晃的车厢顶棚，鼻尖充斥着机油、尘土和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他的手被反铐在身后，脚也被绑住。
车厢里除了他，还有至少三个人。低低的交谈声传来，是英语，口音混杂。
“……‘蝰蛇’被捕，亚洲这边的网络损失惨重。老头子们很不高兴。”
“所以这次必须成功。‘钥匙’到手，拿到‘涅盘’备份，我们才能将功折罪，还能反过来制衡那群老不死的。”
“墓地那边有什么发现？”
“没有实体物。但墓碑底座有个隐藏的微型传感器，被‘钥匙’的生物信息接近激活了，发送了一段加密坐标。技术组正在破解，方向……指向海上。”
“海上？妈的，真会藏……”
“别抱怨了。按照指令，先把‘钥匙’送到‘白鹭号’。那边准备好了，等坐标破解，立刻出发。”
白鹭号？海上？
苏明成的心沉了下去。而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自己贴身藏在衣领夹层里的、那个从母亲铁盒中取出后从未离身的小小的金属挂坠（他一直以为是母亲留下的普通遗物），正在散发出一丝微弱但持续的热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