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咸腥的海风,像裹着沙粒的巴掌,一下下扇在脸上。苏明成被蒙着眼,双手反铐,由两个人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似乎很狭窄、不断晃动的金属通道里。脚下是网格状的防滑钢板,每一次颠簸都让被捆缚的脚踝磨得生疼。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海水拍打船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夹杂着模糊的、带有异国口音的英语指令。
“白鹭号”。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从颠簸的幅度和发动机的噪音判断,这应该是一艘中型以上的船只,可能改装过,此刻正在航行中。
绑架者对他的看管严密但并非极端粗暴,印证了靳怀远的判断——他是“活钥匙”,有价值,至少在达成目的前必须保持基本完好。后颈的疼痛还在,但意识已完全清醒。他默默计算着时间、步数,感知方向的变化。左转两次,下了一段陡峭的楼梯,右转,空气变得更加沉闷,弥漫着更浓的机油和铁锈味。他被推进一个狭窄的空间,按坐在一把固定在船体上的金属椅子上。手腕和脚踝被额外的锁链固定。
眼罩被粗暴扯下。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眯起眼。这是一个不足五平米的舱室,墙壁是裸露的、带着锈迹的金属板,头顶一盏惨白的led灯嗡嗡作响。除了他坐的椅子,别无他物。一个通风口咝咝地响着,送进来带着海腥味的空气。
门是厚重的金属门,紧闭着。门外有守卫走动的轻微脚步声。
苏明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冷静地扫视四周。没有监控探头,这有点奇怪。要么是对方极度自信,要么是这个舱室有特殊用途。他的注意力回到那个持续散发微热的金属挂坠上。挂坠只有指甲盖大小,造型古朴,像个抽象的云纹,是母亲遗物中不起眼的一件。他一直贴身戴着,从未发现异常。此刻,在掌心温度和海船特定环境的共同作用下,它竟然有了反应?
他用被铐住的、尚能有限活动的手指,艰难地摸索着挂坠的每一道纹路。云纹的凹陷处似乎比平时更明显了些。他尝试用不同的角度和力道按压。
毫无反应。
难道只是心理作用,或者体温导致的错觉?
不。那热度很真实,而且恒定,不像体温传导。
他想起靳怀远提到的“生物信息编码”,想起墓地墓碑底座被激活的传感器……母亲会不会把更关键的线索,藏在了这个需要他“本人”在特定环境下才能触发的贴身物品里?
“特定环境”……海船?是湿度?温度?还是……某种磁场或辐射环境?
他低头,试图用牙齿配合手指,更仔细地检查挂坠。这个姿势极其别扭,锁链哗啦作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电子锁开启的“滴滴”声。金属门被拉开。
进来两个人。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灰色休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四十岁左右、面容斯文甚至有些儒雅的亚裔男人,与这粗粝的船舱环境格格不入。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后面跟着的,则是之前在墓地袭击中见过的、全副武装的雇佣兵头目,眼神凶悍。
西装男走到苏明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带着一种学者般的审视。“苏明成先生。幸会。你可以叫我‘博士’。”他开口,是纯正的、略带英伦腔的英语,语调平缓,“很抱歉用这种方式请你来。希望他们没有太粗鲁。”
苏明成抬起头,直视着他,没有接话。
“博士”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时间宝贵,我们直接一点。我们需要你协助,开启赵美兰女士留下的‘涅盘协议’最终备份。作为交换,我可以保证你和你妻子的人身安全。事成之后,你们可以获得新的身份和一笔足以安稳度过余生的资金,去世界上任何一个你们想去的地方。”
“我妻子在哪里?”苏明成声音沙哑地问。
“她很安全,在一个舒适的地方休息。”“博士”微笑,笑容却未达眼底,“只要你配合,很快就能见到她。”
“我要先看到她,确认她的安全。”苏明成寸步不让。
“博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滑动了一下手中的平板,然后将其屏幕转向苏明成。
画面里,朱丽坐在一间看起来像是船舱客房的沙发上,环境比这里好很多,有窗户,能看到外面的海面。她穿着干净的衣服,手里端着一杯水,脸色依旧苍白,但看起来没有明显外伤。她正看着镜头方向,眼神里充满担忧。镜头是固定的,无法判断实时还是录像。
“实时监控。”“博士”适时补充,“她很好。但她的安危,取决于你的态度,苏先生。”
苏明成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我怎么相信你事成之后会守信用?”
“你没有选择。”“博士”收起平板,语气依旧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冰冷,“但你可以选择相信我的专业性。我和外面那些只懂得暴力的家伙不同。我追求的是干净、高效的解决方案。不必要的杀戮会增加变数和风险,不符合我的利益。而你,是达成目标不可或缺的一环。保护好你,就是保护好我的任务成功率。”
他走近一步,目光落在苏明成胸前隐约露出的挂坠链子上。“而且,我相信,赵女士留给你的,不仅仅是一个象征性的遗物。它应该在特定的环境下,给你一些……提示?比如现在?”
苏明成心中一凛。对方也知道这个挂坠?还是仅仅在试探?
他面上不动声色:“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博士”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了然。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类似便携式光谱仪或磁场探测仪的银色设备,对着苏明成胸前的挂坠区域缓缓扫描。设备屏幕上的数值开始跳动,发出轻微的蜂鸣。
“微弱的特定频段电磁波辐射,叠加了温度感应……”博士低声自语,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果然……生物信息与环境双因素触发式存储器。很精巧的设计,赵女士当年接触到的技术,超乎想象。”
他关掉设备,看向苏明成,眼神变得锐利:“苏先生,没必要再隐藏了。挂坠已经被激活。它现在应该通过某种方式——可能是只有你能感知的热感变化、微弱的震动或者视错觉图案——在向你传递信息。坐标?密码?还是指示?告诉我。这是你妻子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苏明成沉默。掌心的挂坠确实越来越热,甚至开始有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脉冲式震动,像一颗缓慢的心跳。随着这震动,他闭眼集中精神,似乎真的能在视网膜残留的影像里,“看”到一些极其模糊、闪烁的、类似数字或符号的暗影!但太模糊了,无法辨认!
是心理暗示?还是真实的生物信息反馈?
“看来还需要一点……助推。”“博士”观察着他的表情,若有所思。他回头对那个雇佣兵头目低声吩咐了几句。头目点头,转身出去。
几分钟后,舱室顶部角落,一个原本以为是通风口的地方,被接入了细管,开始释放一种无色无味的气体。苏明成立刻屏住呼吸,但已经晚了少许。
轻微的眩晕感袭来,并不强烈,却让感官变得有些迟钝和放大。掌心挂坠的脉动感陡然清晰了许多!眼前那些模糊的暗影也开始变得稍微有条理——是数字!经纬度坐标!还有一串……复杂的化学分子式片段?
“说出来,苏先生。”“博士”的声音仿佛从远处飘来,带着蛊惑,“说出来,痛苦就结束了。你就能和妻子团聚。”
苏明成咬紧牙关,抵抗着药物和诱导。他知道,一旦说出坐标,他和朱丽就彻底失去了价值,必死无疑。这个“博士”看起来斯文,但眼神深处的冷漠和狂热,比那些持枪的暴徒更令人胆寒。
他必须拖延,必须想办法把信息传递出去,或者……制造混乱。
他集中全部意志力,对抗着眩晕,努力记忆着眼前闪烁变幻的坐标数字和分子式。同时,他开始用被铐住的脚,以一种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节奏,敲击着金属地板——那是他和苏明玉早年为了应付极端情况约定的、最简单的莫尔斯电码节奏,只有他们两人懂,意思是:“我还活着,在海上,等待时机。”
他不知道这声音能否传出去,门外的人能否听懂,但这微弱的反抗,是他保持清醒和希望的唯一方式。
“博士”似乎察觉到了他脚部的微小动作,眉头微皱,对门外做了个手势。很快,苏明成感觉脚下的地面传来微弱的震动,似乎是引擎功率在改变,船体转向?
“博士”看了一眼平板,上面似乎有新的信息。他眼中精光一闪,看向苏明成,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急迫:“技术组破解了墓碑传感器发出的加密信号。坐标指向公海的一片传统航线边缘区域。但光有坐标不够,那片海域情况复杂,没有更精确的定位和开启方法,无异于大海捞针。你看到的分子式……是不是和坐标有关?是不是定位信标或者开启机关的‘钥匙’?”
苏明成心中一震。墓碑传感器……母亲果然留了后手!墓地是引信,激活了指向真正藏匿点的信号。而最终的“钥匙”,很可能真的需要这个挂坠和他本人来提供!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博士”,全力对抗药物,记忆并理解那些闪烁的信息。坐标似乎在缓慢变动?不,是他的错觉,还是……坐标本身就是动态的?需要结合分子式代表的某种物质或条件来实时计算?
就在这时,船舱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刺耳的警报声和慌乱的呼喊!
“敌袭!三点钟方向有高速船只靠近!”
“是海警?还是……”
“不!船体没有标识!速度太快了!”
“博士”脸色一变,立刻冲向门口。那个雇佣兵头目也冲了进来,急声道:“不明船只,疑似武装,正在逼近!对方要求通讯!”
“接进来!”“博士”迅速恢复冷静。
舱室墙壁上一个隐藏的扬声器里,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处理、但语气强硬的声音:“‘白鹭号’,立刻释放苏明成。否则,下一发打的就不是船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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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成猛地睁开眼睛。是谁?苏明玉的人?不可能这么快找到海上。老陈?更不可能。是……“零”?还是靳怀远另外的安排?
“博士”眼神阴沉,对着通讯器回道:“你们是谁?想要什么?”
“我们是谁不重要。”对方声音冰冷,“重要的是,我们知道‘涅盘’备份的真正位置和开启方法。你们手里只有一把‘钥匙’,没有我们,你们永远打不开。放了苏明成,我们可以合作。否则,大家一拍两散,谁也别想得到。”
合作?新的势力入场了!
“博士”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节奏。他快速权衡着。苏明成是他的“钥匙”,但对方声称掌握着关键方法……
就在这紧张对峙的间隙,苏明成感觉到,掌心的挂坠,那脉动般的震动,突然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短暂而清晰的、类似轻微电流通过的酥麻感。紧接着,那些原本闪烁的坐标数字和分子式,在他闭眼的黑暗中,猛地清晰、稳定下来,并自动组合排列,形成了一副极其简略的、三维立体的海底地形图轮廓,以及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的经纬度坐标,旁边标注着一个时间:04:30。
同时,一行微小但清晰的汉字,仿佛直接烙印在他意识里:
“冷焰为引,血脉为匙,沉舟之处,涅盘重生。”
冷焰?是指某种特殊的低温燃烧信号?还是隐喻?
没等他细想,船体再次剧烈震动!这次的震动来自下方,更加沉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撞击了船体!
“水雷?!还是潜航器?”雇佣兵头目惊怒。
“博士”当机立断,对着苏明成厉声道:“带上他!去指挥室!”然后又对着通讯器快速说:“可以谈!但我们需要当面确认!报上你们的位置和条件!”
混乱,瞬间升级。
苏明成被粗暴地拖出舱室,沿着摇晃的通道奔向船体上层。透过偶尔敞开的舱门,他瞥见外面昏暗的海面,以及不远处一艘没有开航行灯、如同黑色幽灵般的快艇正在快速环绕。而更远处的海天交界处,似乎还有另一艘更大的船只阴影。
就在他被推搡着爬上一段楼梯时,借着混乱和角度的掩护,他用尽全力,将那个已经不再发热、却仿佛完成了最终使命的金属挂坠,从链子上扯下,悄无声息地弹进了楼梯转角一个堆放着消防管道的阴影角落里。
掌心残留着挂坠最后的触感,以及那行冰冷而清晰的指引。他知道,最后的舞台,就在那片坐标指示的海域,在凌晨四点三十分。
而他的“血脉”,将是开启一切的最终之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