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升起的烟柱起初是浓黑的一团，随后在海风的撕扯下逐渐拉长、变淡，如同一条垂死的灰色巨蟒扭动在碧海蓝天之间。空气中开始飘来淡淡的焦糊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塑料和有机物混合燃烧的刺鼻气息。
苏明成和阿布离开平房，借着灌木和地形的掩护，向岛屿南侧快速移动。阿布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带着苏明成避开可能被“海狼”手下封锁或监控的路线，绕了一大圈，从侧后方接近爆炸区域。
越靠近，那股怪异的焦臭味就越浓，还夹杂着海腥味和热浪。爆炸点位于岛屿南端一处背风的岩壁下，那里依着山势建有几栋低矮的、外表覆盖着绿色伪装网的水泥建筑，其中一栋的屋顶已经坍塌了一半，露出扭曲的钢筋和烧得焦黑的内部结构，黑烟正从破口处滚滚而出。这就是母亲日记里提到的“冷库”？
建筑周围散落着炸飞的碎片和燃烧后的残骸，几个穿着和“海狼”手下类似黑色制服的人正在外围忙碌，有的拿着灭火器扑灭零星火苗，有的在警戒，还有人围在一起，似乎在看护着地上的伤员，气氛紧张而混乱。更远处，能看到“海狼”和那个苍老声音的主人——一位头发花白、穿着米白色亚麻西装、身形瘦削但脊背挺直的老者——正站在一辆越野车旁，面色阴沉地听取汇报。
苏明成和阿布伏在一丛茂密的剑麻后面，距离爆炸现场大约五六十米，透过枝叶缝隙观察。
“……初步判断是地下遗留的制冷剂管线老化泄漏，积聚的易燃气体遇到不明火源引发爆燃。”一个手下正向“海狼”和老者汇报，“冷库主体结构受损严重，内部存放的一些早年废弃的实验器材和耗材被引燃。已经控制住火势，没有蔓延风险。有两名兄弟在附近被冲击波波及，受了轻伤，已处理。”
“不明火源？”老者开口，声音透过隐约的海风传来，带着冰冷的质感，“这种废弃多年的地方，哪里来的火源？电路早就切断了。”
“正在查，老板。”手下低头。
“海狼”补充道：“老板，会不会是那个雇来找东西的本地小子乱搞？”
老者冷哼一声：“他要有这个本事和胆子，也不用在这破岛上刨土了。仔细搜，看看有没有外人登陆的痕迹。还有，冷库下面那个老窖室，受损情况怎么样？”
手下迟疑了一下：“窖室入口被坍塌的墙体部分掩埋了，还没清理进去。但从外部看，结构似乎还完整。”
“尽快清理，我要知道里面的情况。”老者命令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仿佛能穿透灌木丛，“另外，通知‘客人’，今晚的会面地点可能要临时调整。这里太乱了。”
“是！”
老者和“海狼”又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老者似乎接了个电话，走到更远处去接听。“海狼”则指挥着手下加快清理和排查。
“他们在找一个‘老窖室’。”阿布低声对苏明成说，眼睛放光，“会不会就是雇主让我找的东西藏的地方？听起来就在这冷库下面！”
苏明成的心思却不在“宝藏”上。母亲日记提到冷库储存“样本”，老者又如此紧张下面的窖室……那里面恐怕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更危险、更禁忌的东西。爆炸或许是个意外，但搅动了这潭死水，也让他有机会窥探到核心。
“你之前探查过这片区域吗？”苏明成问阿布。
阿布摇头：“雇主给的地图标记不在这里，而且这边一直有‘海狼’的人偶尔巡逻，我不敢太靠近。”
正说着，只见“海狼”带着两个人，开始亲自清理那堵坍塌在疑似窖室入口处的墙体。他们动作很快，用撬棍和简单工具搬开水泥块。
苏明成的心提了起来。窖室里有什么？会不会还有残存的“样本”或资料？
墙体被清理出一个勉强可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黑黢黢的，冒着淡淡的、带着怪味的烟气。“海狼”打开强光手电，谨慎地朝里照了照，随即脸色微变，回头对远处的老者做了个手势。
老者快步走过去，弯腰朝里面看了看，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海狼”低声吩咐了什么。“海狼”点头，留下两人守住入口，自己则带着其他人开始驱散周围的手下，扩大警戒范围，似乎不想让更多人看到里面的情况。
这反常的举动，更加重了苏明成的疑心。
“他们好像找到东西了，但不想让别人看见。”阿布也看出了端倪，蠢蠢欲动，“我们要不要趁他们人散开，摸过去看看？”
太冒险了。但机会转瞬即逝。
苏明成看着守在窖室入口的那两个人，又看了看正在背对他们、布置外围警戒的“海狼”和其他人。老者已经回到了越野车旁，似乎在沉思。
“你留在这里，帮我望风。”苏明成对阿布说，“如果我被发现，或者‘海狼’他们往回走，你想办法弄出点动静吸引他们注意，然后自己找机会去北面小船那里等我。”
“你要一个人过去？”阿布吃惊。
“人少目标小。”苏明成没有多说，将母亲的日记本小心地塞进怀里贴身藏好，检查了一下匕首，然后利用剑麻丛和地面起伏的阴影，如同蜥蜴般匍匐着，向那窖室入口缓缓移动。
距离不远，但每一寸移动都需极度谨慎。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能闻到泥土、焦糊和那股越来越浓的怪味。汗水滑进眼睛，刺痛。
二十米，十米，五米……
守在入口处的两个手下注意力似乎并不集中，不时看向远处忙碌的同伴和还在冒烟的废墟，低声交谈抱怨着。
就是现在！苏明成借着他们一次同时转头的间隙，猛地从一块焦黑的木板后窜出，如同影子般滑入那狭窄、尚且冒着余烟的窖室入口缝隙！入口处堆积的碎石硌得他生疼，但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眼前骤然一暗，随即是手电光柱划过墙壁留下的残影。窖室内部比想象中深，似乎是在山岩中开凿出来的，空间不大，约莫十几平米，高度很低，需要弯腰。空气污浊不堪，充满了爆炸后的烟尘、刺鼻的化学试剂挥发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福尔马林却又更加甜腻腐败的气息。
借着手电光（“海狼”刚才探查时似乎留下了一盏便携灯放在角落），苏明成快速扫视。窖室中央，赫然并排放置着三个长方形的、金属材质的大箱子，类似老式的军用运输箱，箱体上有着斑驳的编号和褪色的危险品标识。其中一个箱子在爆炸中似乎受到波及，箱盖扭曲变形，裂开了一道缝隙，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箱子周围，散落着一些文件袋和破碎的玻璃器皿。墙壁上有嵌入式的金属架，上面空荡荡，只残留着一些标签。
这里，就是储存“样本”的地方？那些金属箱子里是什么？组织样本？还是……日记里提到的“活体”遗存？
苏明成强忍着作呕的冲动和内心的惊悸，靠近那个裂开的箱子。透过缝隙，手电光勉强照进去——里面是厚厚的、已经变色的保温材料，填充着某种透明的、浑浊的凝胶状物质，而在凝胶中，隐约可见一些……形状不规则、颜色暗沉、难以辨认的块状物，边缘似乎还有毛发或纤维粘连。
他不敢再看，也无法确定那是什么。但结合气味和形态，绝非善类。
他的目光转向散落的文件袋。大多数已被烧毁或浸湿，字迹模糊。他迅速翻找，终于找到一个相对完好、封面用英文和德文标注着“项目日志摘要 - 莲花岛 - 1979-1981”的硬皮文件夹。
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打字机打印记录，夹杂着手写批注。他快速浏览，心脏越跳越快。记录详细记载了在“莲花岛”进行的所谓“适应性强化与稳定性测试”，对象是一批编号的“志愿者”，其中多次提到了“特殊血清供体（代号：l）”及其产生的“中和效应”与“异常诱导反应”。“l”……莲花（lot）？还是……母亲姓氏“兰”的缩写？
在1980年末的一份记录中，提到“供体l因妊娠反应强烈，暂停采血，观察其对胎儿影响”。妊娠……母亲那时已经怀了他？！
而在1981年初的一份绝密级批注上，用德文潦草地写着：“……‘信风号’预备启航。关键样本打包：l系列血清及骨髓提取物，v-7号活体（已进入诱导休眠），原始基因编辑图谱。目的地：总部‘潘多拉’实验室。此批次为‘涅盘’子项目‘普罗米修斯之火’核心资产，务必确保安全。kj签。”
kj——靳怀远（karl j）！
“v-7号活体”……就是母亲日记里提到的“孩子”？他被带走了？送到了名为“潘多拉”的实验室？他还活着吗？现在怎么样了？
“普罗米修斯之火”……这又是什么？听起来比“涅盘”更加激进和禁忌！
苏明成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母亲不仅自身是实验的一部分，她怀着的他，也可能在胎儿期就受到了未知的影响！而那个被带走的“活体孩子”v-7，与母亲，与他，又有着怎样的关联？
他必须拿走这份日志摘要！这是最直接的证据！
就在他小心翼翼地将文件夹塞进怀里，准备撤离时，窖室入口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海狼”的声音！
“……老板，里面情况基本稳定，就是气味太难闻。箱子有一个破损，但里面的东西……年代太久，估计已经废了。”
“废了也要处理干净，按照最高标准。”老者的声音响起，越来越近，“我进去看看。你们守在外面。”
他们要进来了！
苏明成环顾四周，窖室无处可藏！唯一的光源是角落那盏便携灯，照出他无所遁形的影子！
危急关头，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破损的金属箱子和散落的文件堆上。一个疯狂的计划闪过脑海。
他迅速将那盏便携灯拿到手中，调整光束角度，然后将其轻轻放在文件堆旁，让光束恰好照亮破损的箱子和一部分文件，而将自己的身影隐藏在箱子另一侧的阴影里。接着，他屏住呼吸，蜷缩身体，紧贴冰冷潮湿的岩壁，手中紧握匕首，准备做最后的搏杀。
窖室入口的光线被挡住，老者和“海狼”一前一后弯腰走了进来。
“就是这里了。”海狼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几十年了，没想到这些东西还留在这儿。”
老者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首先被那盏灯和照亮区域吸引，落在破损的箱子和散落的文件上。他缓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箱子裂缝和里面的凝胶物质，又拿起几份烧焦的文件碎片看了看，眉头紧锁。
“确实废了。”老者摇摇头，语气听不出是遗憾还是放松，“这些生物活性材料，在这种简陋条件下保存几十年，早就失去价值了。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壁空架和地面，“日志呢？我记得应该有一份项目日志摘要存放在这里。”
“可能烧掉了，或者之前转移的时候遗漏了？”海狼猜测。
老者站起身，手电光在窖室内缓缓移动。光束扫过苏明成藏身的阴影区域！
苏明成的心跳几乎停止，肌肉绷紧到极限，匕首的刀尖抵住了掌心，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光束在那片阴影停留了一瞬。或许是因为角度，或许是因为箱子遮挡了部分光线，又或许是因为老者先入为主地认为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光束移开了，扫向入口方向。
“算了。”老者似乎失去了兴趣，或者说，确认了最危险的东西（活性样本）已失效后，对其他不那么在意了，“把这些箱子连同里面的东西，还有所有残留的文件，全部运出去，找艘船，到深海区彻底沉掉。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是，老板。”
“今晚的会面，改在‘海星号’上。这里太晦气。”老者最后看了一眼窖室，转身向外走去。
海狼紧随其后。
听着脚步声远去，苏明成依旧不敢动弹，直到确认外面再无声响，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浑身已被冷汗湿透。他低头看了看怀中那份险些暴露的日志摘要，又看了看那三个即将被沉入深海的金属箱子。
箱子里的东西或许“废了”，但它们承载的罪恶，以及这份日志揭示的真相，绝不能沉没。
他必须活着离开，将这一切公之于众。
小心翼翼地从窖室缝隙钻出，外面天色已近黄昏。爆炸现场的人少了许多，大部分被调去执行沉箱任务。阿布从藏身处焦急地向他招手。
两人迅速撤离，返回北面平房区域。
“怎么样？找到宝贝了吗？”阿布迫不及待地问。
苏明成摇摇头，没有透露日志的事情：“里面是些废弃的实验垃圾，没什么价值。他们打算沉到海里。”
阿布失望地咂咂嘴：“白忙活了。那我们怎么办？天快黑了，那个‘客人’要来了吧？”
“嗯。”苏明成望向海面。暮色四合，海天相接处一片苍茫。“阿布，你的小船，确定明天早上能走？”
“确定！只要潮水对，天亮前那阵最合适，巡逻也最松。”
“好。”苏明成下定决心，“今晚，我去会会那位‘客人’。你留在这里，或者去小船那边等我。如果……如果我明天早上没有回来，你自己走，不用管我。”
“你……”阿布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点了点头，“好吧，你自己小心。我……我去小船那边等你，最多等到太阳完全升起。”
夜色，如同浓墨，缓缓浸染了整个岛屿和海面。远处，一艘中等大小的豪华游艇，亮着璀璨的灯火，如同宫殿般，缓缓驶向小岛码头。
“海星号”到了。
那位神秘的“客人”，即将登场。
苏明成藏在平房的阴影里，看着那艘灯火通明的游艇，手中紧握着母亲的莲花吊坠和那份沉重的日志摘要。
他知道，今晚的会面，将决定很多事情的最终走向。
包括他自己的命运。
游艇稳稳停靠在修缮过的码头旁，舷梯放下。先下来几个黑衣保镖，迅速布控。接着，一个穿着深色长风衣、戴着礼帽、身形高大的男人，在“海狼”的陪同下，踏上了码头。距离较远，灯光摇曳，看不清面容，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即便隔得很远也能感受到。
老者（岛主老板）迎了上去，双方握手，似乎寒暄了几句，便一同朝着平房这边走来——不是来苏明成他们藏身的这栋，而是旁边那栋相对完好的、兼有客厅功能的房子。
苏明成悄无声息地贴近那栋房子的后窗。窗户关着，但老旧的木质窗框有缝隙，里面谈话声隐约可闻。
起初是些无关紧要的客套和关于爆炸事件的简单说明。随即，话题转向了正题。
“……那么，关于那个‘特殊的继承者’，你们评估得如何了？”这是那位“客人”的声音，低沉，略带一丝异国口音，但中文非常流利。
“就在岛上，很配合，正在考虑我们的提议。”老者回答，“他的价值，不仅仅在于他可能继承的体质，更在于他的身份——赵美兰的儿子，靳怀远的私生子，以及‘涅盘’事件目前的焦点人物。控制他，就等于握住了打开多把锁的钥匙。”
“靳怀远……死得倒是时候，省了不少麻烦。”“客人”轻笑一声，语气淡漠，“那么，他本人对自己‘特殊性’的了解程度呢？”
“似乎并不清楚细节，只知道母亲可能卷入了一些事情。我们打算在适当的时机，透露部分信息，以加强控制和合作意愿。”
“很好。记住，我们要的是合作与研究，不是制造另一个‘麻烦’。他的生物信息数据，对我们推进‘普罗米修斯之火’的后续研究至关重要。那份原始图谱，在总部失窃后流散，很多关键片段可能就隐藏在这些特殊体质的基因里。”
“普罗米修斯之火”……这个在日志摘要里出现的禁忌项目名称，再次被提及！而且，听起来，这个项目并未随着“涅盘”的暴露而终止，反而可能在继续，甚至……这些神秘人正在积极寻找像他这样的“特殊继承者”来推进研究！
苏明成感到血液发冷。自己不仅仅是“遗产”或“隐患”，更是某个延续数十年、更加隐秘和危险的人体实验项目的“潜在素材”！
“那么，岛上清理工作……”客人问。
“基本完成。所有敏感物证今晚会处理掉。至于那个继承者，明天我们会带他离开，前往我们的安全研究设施。当然，是以‘保护’和‘合作’的名义。”老者语气笃定。
明天！他们明天就要带走他！
不能再等了！
苏明成必须立刻行动，通知苏明玉和秦老，然后利用阿布的小船，在明天天亮前逃离！
他刚想悄悄退开，去北面找阿布，屋子里却传出一句让他浑身僵硬的话：
“对了，”“客人”似乎随口问道，“赵美兰当年在岛上，是不是还留下过一份私人记录？关于她感受和观察的那份？我指的是，不同于官方实验日志的东西。”
老者沉默了一下：“您是说……她的私人日记？我们清理时没有发现。可能早就遗失或销毁了。”
“哦？是吗？”“客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我倒是收到一点风声，说可能还在岛上，甚至……最近被人找到了。如果落到不相干的人手里，总归是个小麻烦。您再仔细找找？”
苏明成怀中的日记本和日志摘要，瞬间变得滚烫！
他们知道日记的存在！而且在找！难道……白天的爆炸和搜查，不仅仅是为了清理冷库，也是为了寻找母亲的日记？他们怀疑日记被他找到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可能早就暴露了！所谓的“考虑时间”，也许只是个幌子，是为了稳住他，同时搜查日记？
必须马上走！
他不再犹豫，转身就要融入夜色。
就在这时，一道雪亮的手电光柱，毫无征兆地打在了他的身上！
“谁在那里？出来！”一声厉喝从房子侧面传来，是巡逻的保镖！
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