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紧贴掌心的地方,渗出细密的汗珠,几乎要将那泛黄的影像洇透。母亲年轻的侧影在陈旧的光学颗粒中凝固,眉眼低垂,嘴角紧绷,没有丝毫来到热带岛屿的轻松或好奇,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疏离。背景里那几栋如今已显破败的平房,在1979年的镜头下,墙面刷着刺目的白漆,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不自然的崭新。
苏明成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沙地正在塌陷,将他拽入一个从未知晓的、属于母亲的深海。她不仅仅是一个被卷入的翻译或助手,她到过这里,踏足过这片浸透着“涅盘”罪恶的土地。她在这里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又是什么,促使她最终选择沉默,将秘密与痛苦一同埋葬,只在生命尽头留下破碎的线索?
“喂,你没事吧?”年轻寻宝者——他自称阿布——紧张地左右张望,压低声音催促,“快点决定!他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过来了!”
苏明成深吸一口湿热咸腥的空气,强迫自己从翻腾的情绪中抽离。他将照片小心地塞回防水袋,还给阿布,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盟友”。“你的小船,怎么证明真的存在?藏在哪里?有多大?油料够吗?”
阿布见他有合作意向,明显松了口气,语速加快:“北面,黑岩湾,最大的那块礁石后面有个水洞,涨潮时能藏一条小艇。是我以前……弄来的,三米多长的玻璃钢小艇,舷外机,满油能跑四五十海里,只要不起大风,摸到附近的渔场航线就能搭到船。我可以带你先去看,但得小心,那边偶尔也有巡逻。”
“地图,给我看。”苏明成伸出手。
阿布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怀里掏出那张手绘的、皱巴巴的防水地图,展开。地图很简陋,大致勾勒出小岛的轮廓,上面用红笔标了四五个叉,主要集中在岛屿中部偏西的丛林区域和南面一片废弃的设施旁。
“这些标记是雇主给的,说可能埋着‘旧资料’或‘样本容器’。我挖了三个,只找到些锈蚀的工具和空罐头盒。”阿布抱怨道,随即眼睛一亮,指着照片,“但现在有这个!你母亲如果来过,她可能会藏东西在别的地方!比如住过的房子?或者……她单独去过的地方?”
这个思路合理。母亲如果有意藏匿东西,不会选择雇主指定的、可能被搜查的区域。
“先带我去看你的船。”苏明成决定,“然后,我们去那几栋老房子仔细看看,特别是……可能分配给女性或访客居住的房间。”
他需要先确认退路,再深入虎穴。
阿布点点头,两人迅速离开草地墓地,借着灌木和棕榈树的掩护,向岛屿北面移动。路上,苏明成简要告知了阿布自己的处境和“海狼”晚上的安排,隐去了许多细节,只强调他们是被胁迫至此,需要逃脱。
阿布听得咋舌:“‘海狼’我知道,是这一片有名的‘清道夫’,替好几个大老板干脏活。他背后的老板……水很深。你们惹上大麻烦了。”
黑岩湾如其名,是一片布满黑色火山岩的崎岖海岸,浪涛拍打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阿布带着苏明成在一块巨礁的阴影处匍匐前进,最后指着一个被海水半淹的狭窄岩缝:“看,就在里面。”
借着透入岩缝的天光,苏明成确实看到了一艘深蓝色小艇的轮廓,被绳索固定在岩壁上,随着潮水轻轻晃动。很小,挤一挤或许能坐三四人,但正如阿布所说,是条生路。
“油呢?”
“藏在那边岩石缝里,用防水布包着。”阿布指向另一处。
退路暂时确认。苏明成稍微安心了些。
“现在去房子那边。”他示意阿布带路。
两人折返,更加小心地避开开阔地,绕回到那几栋平房区域。此时已近中午,阳光炙热,岛屿一片死寂,只有海鸟偶尔的鸣叫。“海狼”似乎并不在附近,码头值班室也依然紧闭。
阿布对这里的地形显然比苏明成熟悉,他带着苏明成绕到平房的背面。这些房子建造粗糙,后墙甚至有裂缝和剥落。他们选择从最靠边、看起来最旧的一栋开始探查。窗户紧闭,积满灰尘和蛛网。门锁着,但只是普通的老式挂锁。
阿布从工具袋里摸出两根细铁丝,熟练地捅弄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他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布局简单,像个临时宿舍,几张锈蚀的铁架床,散落着破烂的草席和空木箱。墙壁上残留着一些早已褪色的标语和图表碎片,字迹模糊,似乎是某种实验记录或操作流程,用的主要是英文和德文。
他们快速而仔细地搜查。床底、墙角、松动的砖块后面……除了更多的垃圾和虫豸,一无所获。
第二栋房子情况类似,但看起来曾经被用作简单的实验室或仓库,有残留的实验台痕迹和废弃的瓶瓶罐罐,同样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个人物品或隐藏处。
只剩下最后一栋,也是最大、看起来相对“完好”的一栋,位于几栋房子的中间,似乎兼有办公和居住功能。门锁也更结实些。
阿布花了几分钟才打开。里面的景象略有不同。进门是一个稍大的房间,放着几张破旧的办公桌和文件柜,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台老式的、早已锈死的发报机。侧边有两个小房间,可能是卧室。
这里的尘土稍薄,似乎近期有人活动过的痕迹——桌面上有新鲜的擦痕,地上有模糊的脚印。
“小心点,‘海狼’或者他的人可能用过这里。”苏明成低声提醒。
两人分开搜查。苏明成直奔那两间小卧室。一间空荡荡,只有一张光板床。另一间,却让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这间卧室里,除了一张稍显完整的木床,还有一个简陋的、用木板钉成的梳妆台,镜子早已碎裂,只剩下锈蚀的边框。而就在梳妆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墙角,地板的颜色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是一块可以活动的木板!
他蹲下身,用手指摸索边缘,果然有缝隙。用力一抠,木板被掀开,露出下面一个不大的空洞。里面没有灰尘,显然近期被动过,但此刻是空的。
不,不完全空。在空洞角落,苏明成的手指触碰到一个冰冷、细小、坚硬的东西。他将其捏出来——是一枚已经氧化发黑、但依然能看出轮廓的银质莲花吊坠。样式古朴,花瓣上似乎曾有极细的刻痕,但如今已模糊不清。
莲花……母亲生前似乎很喜欢莲花,她的日记本扉页上,就手绘着一朵小小的、简单的莲花。
是她留下的吗?是信物?还是无意中遗失?
他小心地将吊坠收起。这是目前发现的唯一一件可能属于母亲的私人物品。
“苏明成!快来!”外面传来阿布压低却急促的呼唤。
苏明成迅速将地板复原,走出卧室。只见阿布蹲在一个被挪开的文件柜后面,指着墙壁与地面交接处:“看这里!”
那里有一块墙砖明显松动。阿布已经将其撬开半边,里面露出一个狭窄的、被掏空的夹层,塞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物体。
“我挪柜子的时候感觉后面声音不对。”阿布解释道,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苏明成小心地将油布包裹取出。很轻。打开层层油布,里面既不是文件,也不是样本容器,而是一个扁平的、老式的皮质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只有磨损的痕迹。
他屏住呼吸,翻开扉页。泛黄的纸张上,是母亲赵美兰那熟悉而娟秀的字迹,但比日记里的更显凌乱和急切,用的是中文:
“1980年3月,于‘莲花岛’(他们这样称呼这里)。我必须记下来,在我还能思考的时候。这一切是错的,从根子上就错了。他们谈论的不是治病,是‘进化’,是‘筛选’,是制造工具甚至武器……靳说这是为了更大的善,为了科学前沿,但我看到的只有漠视和残忍。那些‘志愿者’知道什么?我又算是什么?一个可耻的同谋,一个被自己的血出卖的怪物……今天抽了我的血,第十三次。他们说我的血清反应‘非常有趣’,‘极具潜力’。我感到害怕,深深的害怕,不仅为那些被关在‘白房子’里的人,也为我自己,为我的孩子(如果他/她存在的话)……我必须想办法留下点什么,证明我来过,见过,反对过……莲花吊坠,如果他/她将来能看到,也许能明白……保重,我自己。美兰。”
日记!母亲在岛上写的日记!时间比苏家老宅的日记更早!内容触目惊心!
“莲花岛”、“白房子”、“志愿者”、“抽血”、“怪物”、“同谋”……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苏明成的心上。母亲不仅是知情者,她本身就是被研究对象!她的“特殊体质”被利用、被开发!而她对此感到恐惧和愧疚!
靳怀远……他在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主导者,还是同样身不由己?
苏明成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他快速向后翻动。后面的记载断续而简短,充满了压抑的痛苦和对岛上某些设施(“白房子”、“地下实验室”、“码头冷库”)的隐晦描述,提到了一些代号和外国人的名字,也提到了她如何偷偷记录,如何藏匿笔记。
在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几乎力透纸背的字:
“他们要送一批‘关键样本’回欧洲,走海路,船名‘信风号’。我偷听到,样本不止是数据和组织切片,还有……活体。一个孩子。天哪,他们做了什么?!我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留下线索。吊坠和这份笔记,藏在这里。如果有一天……愿真相大白。”
活体?一个孩子?!
苏明成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母亲日记中提到的“活体孩子”,与“涅盘”计划有关?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是死是活?现在何处?
“喂,上面写的什么?很值钱吗?”阿布好奇地凑过来,他不认识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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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成猛地合上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母亲留在这世上最后的、滚烫的良心。他看向阿布,眼神复杂:“这不是你要找的‘旧资料’。这是我母亲的私人日记,记录了……一些可怕的往事。它不能交给你的雇主。”
阿布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失望,但随即耸耸肩:“好吧,反正雇主也没说非要这个。不过……我们是不是该走了?快到中午了,‘海狼’说不定会回来看看。”
苏明成看了一眼窗外明晃晃的阳光。距离晚上七点还有半天多。有了母亲的日记和莲花吊坠,他对晚上的“谈判”有了更多心理准备,但也更加沉重。他知道了更多,却也背负了更多。
“阿布,”他沉声道,“今晚‘海狼’的老板代表会来。如果他们发现我们私自探查,还找到了这个,我们都会有危险。你的小船,晚上能走吗?”
“晚上?”阿布挠头,“晚上潮水不对,黑岩湾那边浪会很大,小艇出不去,很容易撞上礁石。最好还是等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太久了。晚上谈判之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码头方向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不是渔船,是越野车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骤变。
“他们来了!不是晚上,是现在!”阿布声音发颤。
“躲起来!”苏明成拉着阿布,迅速躲到文件柜后面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引擎声在平房外停下。车门开关,脚步声响起,不止一个人。说话声传来,是“海狼”和一个陌生的、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
“……人就在里面,很安静。按照您的吩咐,给了他们考虑时间。”是“海狼”的声音。
“嗯。东西呢?岛上都清理过了?”苍老的声音问。
“都按清单清理过,该销毁的销毁,该转移的转移。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建筑和垃圾。哦,另外,我们雇的那个本地小子还在林子里转悠,找那些老东西。”
“让他找吧,找不到自然就死心了。关键是今晚的会面,不能有任何差错。那位‘客人’……很重要。”
脚步声朝着他们所在的这栋平房走来!
苏明成和阿布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们能躲过搜查吗?母亲的那本日记,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藏在他们怀里。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门,被推开了。
光线随着门开涌入昏暗的房间,灰尘在光柱中狂舞。两双穿着考究皮鞋的脚踏入屋内,停在门口附近。
“就是这里,当年主要的办公和居住区。”苍老的声音说道,带着一种回忆的感慨,“变化不大,就是破败了。……嗯?”
声音忽然顿住。
苏明成从文件柜的缝隙中,看到那双属于苍老声音主人的皮鞋,转向了他们刚才翻动过的、那个藏着日记夹层的方向。墙壁上,被阿布撬开又匆忙盖回的墙砖,边缘留下了一丝新鲜的泥土剥落痕迹,在陈旧灰尘的衬托下,异常刺眼。
“这堵墙……”苍老的声音带着疑惑,缓缓走近。
“海狼”也注意到了,立刻警惕起来,手摸向腰间。
苏明成握紧了怀中的日记本,另一只手摸向了藏在靴筒里的匕首。阿布在他身边,吓得瑟瑟发抖,几乎要控制不住呼吸。
就在那只苍老的手即将触碰到松动墙砖的瞬间——
“轰隆!!!”
一声突如其来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岛屿南面遥遥传来!连带着地面都微微震动!紧接着是持续的、沉闷的坍塌声和隐约的惊呼!
南面?是码头方向?还是……那片废弃的设施?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门口的两人动作一滞。
“怎么回事?!”“海狼”厉声问道,立刻对着耳麦呼叫。
苍老声音的主人也不再关注墙砖,快步走到窗边,望向爆炸传来的方向,脸色阴沉:“……是‘冷库’那边?不是早就清空废弃了吗?”
对讲机里传来慌乱的声音:“狼头!南面旧冷库发生爆炸!原因不明!有兄弟在附近巡逻,受伤情况不明!”
“妈的!”“海狼”咒骂一声,对苍老声音快速说道,“老板,我去看看!您在这里稍等,或者先回船上?”
“一起去。”苍老声音果断道,语气带着愠怒,“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我的地盘上搞鬼!”
两人匆匆离开了平房,脚步声和引擎声迅速远去。
房间内,苏明成和阿布从藏身处出来,都是惊魂未定,冷汗涔涔。
爆炸?谁干的?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制造混乱?
“机会!”阿布眼睛一亮,“他们都去南面了!我们现在就去北面,趁乱开船走!”
苏明成却犹豫了。爆炸发生得蹊跷。母亲日记里提到过“码头冷库”是储存“样本”的地方之一。这次爆炸,是否与“涅盘”的遗留物有关?更重要的是,那位“老板”亲自上岛了,而且听起来,晚上还有另一位“很重要的客人”要到。
如果现在逃走,固然能暂时脱身,但关于母亲体质的秘密、关于“涅盘”活体实验的线索、关于那位神秘“老板”和“客人”的身份……所有这些谜团,或许将永远石沉大海。
冒险留下,虽然极度危险,却可能触及最核心的真相。
怀中的日记本沉甸甸的,仿佛母亲无声的注视。
窗外的阳光刺眼,南面的黑烟正在升腾。
苏明成看向阿布:“你的小船,明天早上一定能走?”
阿布点头:“只要潮水合适,天亮前那一阵最好。”
“好。”苏明成下定决心,目光投向南方烟柱升起的方向,“我们先不逃。阿布,带我去爆炸现场附近,小心点,我们看看发生了什么。然后……我们等晚上,看看那位‘很重要的客人’,到底是谁。”
他要留下,直面这场由母亲遗物引爆的、深埋数十年的风暴。